董墨盯着脚下纷繁的花纹,空张了下嘴,又什么都没说。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能力微薄得有限,并不能更改这贪婪腐朽的人世零星半点,它们反朝他慢慢反噬过来,恰如一场洪水淹到了脚边。
他停在这里,或朝前,都会将自己溺死。那种苍凉的无力使他浑身发软,便想到了撤退。
老太爷慧眼如炬,老谋深算地斜射过来,不可一世,“你这次回来,有了些变化。我猜你不单是为你婚事,还是为了孟玉?你想问我拿了孟玉多少好处……为什么又不问?是不敢,还是……”
董墨倏然发声,嗓子冷得清透,“是不想问。我并不想了解您有什么苦衷,何况力有未逮,我也做不了什么匡扶大义的国风之士。”
老太爷吭吭笑了两声,苍老的嗓子眼里像是堵着口痰,“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你这个人呐,比那几个都强,尚能谋事,可惜随你父亲,有个感情用事的病根,不能谋政。我董家真是后继无人,连谋事之子孙,也只出了你这么一个。”
董墨真想站起来回他一句“承蒙看得起”。但他此刻连讽刺的心情也没有了,只是站起来拱了拱手,“孙儿的婚事,请祖父郑重考虑。”
“不用考虑了。”老太爷大手一挥,不容商量,“哪怕你瞧上个山野丫头我都能答应,就她不行。那个女人从前的做派你二姐姐回来都说清楚了,难道是你二姐姐冤枉她?就算别的冤枉她,她妹子犯的事总不是空穴来风吧?我们董家不可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也容不下这样的媳妇。”
要是别的人家,恐怕求一求,厚着脸皮耍个无赖,保不定父母长辈的心就能给磨软了。但这在董家是行不通的,这里没有人情,这里只充满着赤.裸冷冰的世故。
董墨再无话说,想了想,临走前还是笑着吐露一句,“有时候我觉得真是可笑得很,董家能纵容得了了各样的恶行,却容不得一个改过自新的女人。”
老太爷的脸登时耷拉下来,像钉死在棺材里的老人的面孔,满布生硬的皱纹,青白的皮肤,没有生气黑洞洞的眼窝。他拼了力气,拣起案上的一块砚,向董墨的背影掷过去。
任凭身后如何振响,董墨没再回身,他的背影彻底成了冷漠的神像。
湘色的车帘掀动着,露出繁华的街市,高楼殿宇,鳞次栉比。董墨坐在车内,瞥着人影在帘影间流动,那些五光十色的影子一闪过去,便露出枯黄的底色。声色犬马,都是一场隔世的幻梦。
他并不能感到哪怕一丝热温,想从这里逃离。或许这想法有些懦弱,但他看清了自己的微渺。
下晌回到小宅子里,他换了副打算,对梦迢说:“咱们的事情恐怕不能成,祖父祖母一点不肯松口。”
梦迢对这境况丝毫不意外,她刚睡了午觉醒来,盘着腿儿坐在床上,拂着毛散的发鬓,满不在乎,“那就算了,也没指望他们能松口。他们想叫你娶哪家的小姐?”
董墨立起身来,背影把光遮了大半,“我是非你不娶的。”
梦迢垂下手拉他的衣袖,想将他的背影拉转过来,看看他的愁容,“他们不松口,咱们也不能成亲啊,官府不认的。”
他又坐下来,挨在她身边,面上反而有些通透豁然,以及满眼的坚持,“我的意思是,非你,就终身不娶。梦儿,我想得很清楚,这只是咱们两个的事,不与任何人相干。只要咱们在一起,用不着外人来承认,我不在意人家怎么议论我们。你呢?”
梦迢诧异了一下,“你家里这些人不承认也不要紧?”
“不要紧。”董墨笑了笑,万般无奈后反而豁然开朗,“什么都不要紧,只有我和你,最要紧。”
西晒的太阳落到梦迢脸上来,扫荡出她愉快的笑声,“我只在意你怎么看我。还有我自己怎么看待自己。其实我这次跟你回来,才没有抱什么希望,且不论你的祖父祖母,单瞧你二姐,在济南时就讨厌我讨厌得那个样子,难不成咱们多说几句就能有转机?我看你们家的人未必是好说话的。我这次跟你回京,只不过是你到哪里,我就跟着你到哪里,并不是为了来求你那些高不可攀的家里人。”
董墨心下松了一口气,歪着脸观察她,没有在她眼里看见一丝为难。但他仍有一点愧疚和担心,握着她的手亲了一下,“咱们做不了名正言顺的夫妻,你不抱怨?也不遗憾?”
梦迢豁达一笑,“你忘了,我与人做过夫妻。没什么不得了的,两个人心不在一处,别说是做夫妻,就是埋在一个坟堆里,也不见得就要好。我和你的事,我们才说了算,他们说的,不算数。”
两个人不谋而同,董墨笑了笑,又说:“常州的府台上个月病逝了,我想向皇上请旨,调到常州去做府台。”
梦迢更显得高兴了,“你不要在京城做官了?”
“在哪里都是为百姓做事,或许离百姓近一些,做的事反而更切实一些。这还是书望从前说过的话。”
“你就不觉得屈才?”
董墨委顿地摇摇头,“我并不是什么辅国之才。”
梦迢心口结来些忧邑,她笑着在他脸上亲一亲,“谁说的?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皇帝也不如你。”
他知道她这话并不是安慰和敷衍,她一定就是这样想的。他将她牵起来,拉到妆台前,“来,我给你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