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留下来是多余的,便撇下蔻痕闷郁的脸色,一径绕出府,又往私宅那头去。
下晌化了雪,天益发阴冷,梦迢睡了午觉起来,在陌生的屋子里打转,觉得屋里黯淡得很。窗户上的明瓦挂上濛濛的雾,不一刻,那雾化成水渍滚下来。隐约听见人在说话,忽近忽远地琢磨不清方向,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使她心里没由来的害怕。
她缩在榻上,猫儿也跳上来偎在她脚边,她将它抱在怀里,喊一路从济南跟着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小宝、小宝!”
有个年轻媳妇进来,拿着炭篓子向梦迢笑笑,“小宝也睡午觉去了,还没起呢,姑娘坐一会,我去喊她。”
她有口白森森的牙,在阴暗的屋子里,显得有几分可怖。梦迢略不自在,叫她搬个熏笼到榻前来,还好她没什么话说,一律照办,“姑娘晚饭要吃些什么?北京的饭菜不知道姑娘吃不吃得惯。”
凑近了,红红的火光将她一照,又显得有几分可亲起来。梦迢松了松那股不自在,搭着她的话说:“厨房做什么我吃什么好了,我不挑的。”
“那我叫厨房拣些特色的做,姑娘不论吃不吃得惯,尝尝也好。”
“谢谢你。章平有话传来么?”
“没有,给老太太叫回去,一准就是要住在那府里了。”
才说了这话,就听见门口有沉重的跺脚声。梦迢忙够着脑袋看,却是董墨进来,她浑身的不自在都散了,趿着鞋跑过去扑他,“不是说不过来了,怎的又回来了?”
董墨跌了半步,一手箍着她的要腰将她提起来,似乎拥抱了他全部的世界。转来转去,他的世界就这么瘦条条的一点,载着他所有静默的感情。他将她抱到榻上去,她的鞋没勾稳,丢了一只在罩屏外,还是那年轻媳妇拾回来摆在榻前。
董墨挥挥手,打发那媳妇下去,在熏笼前烘着手,脸色被冷风吹得惨淡,“在家与老太太说得不愉快,老太爷要明日才回府,我就又过来了,明日从这里到内阁去述职。”
能说愉快就有鬼了,梦迢把嘴一撇,心里倒为另一椿事难过,“说得再不愉快,你离家这样久,团圆饭也不留你吃一顿么?”
董墨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冰冰凉凉的,扭头笑了笑,没说话。梦迢心里冒出股又酸又苦的滋味,把他的鬓角摸了摸,“那咱们在家里吃,吃完你领我出去逛逛。就咱们两个。”
董墨空得不见底的黑眼睛被火光照亮了一瞬,转过脸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梦迢忽然想哭,反笑起来,“有什么了不得,姑娘我有钱,不稀罕他们赏饭吃。”
这是哄小孩子的话,董墨听在耳朵里,却很受用。他身子一歪,睡到梦迢腿上,仰头将她睇住,半日不讲话。猫儿也跳上来,窝在他胸膛里,冷寂的天底下,只有两个人并一只猫。
南来北往,山高水长,始终还是这两个人与一只猫。
过了傍晚愈发冷,街上渐渐人烟伶仃,没有什么热闹。董墨说:“热闹地方倒有,却不是你该去的,等白天我再带你往远处逛。”
两个拢着狐皮大氅,就在宅子前头的大街上转了一圈,叫梦迢认了认路。街市都忙着打烊,女人走到哪里买到哪里,趁人家关门的功夫,梦迢还买了堆东西叫小厮抱着。
撞见个拉着车卖烤芋头的走过去,董墨要了两个给梦迢捂手。付钱的功夫,听见嘎吱一串响,路上驶来几两辆精致饬舆。
听见有人喊了声:“嗳、那不是董章平嘛!停下停下!”
几两马车一停,上头跳下来四五位锦衣公子,不是狐皮斗篷就是水貂氅衣,嘻嘻哈哈地向两人围过来。其中一个生得肥头大耳,两手裹着雪白的大毛斗篷,远看像个搓失了手的大雪球,一路坎坷滚动一路笑嚷,“章平!想不到在这里撞见你!”
走近了一瞧,真是各有各面孔,肥的这个不去说他了。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位穿白貂毛大氅的,高挑的身材,长着满脸红得照人的痘包,衬着白的毛领子,仿佛白雪点红梅。
单他这满面喜彩,简直独领风骚,也果然领头众人,先向董墨不端不正地作了个揖,眼睛垂向梦迢手上的烤芋头,“哎唷董巡抚,你到外头去领略了几年大好风光,怎么回京吃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梦迢的斗篷上也有圈毛领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对沉甸甸的眼睛跟着他垂下去,把手里的两个山药握得紧了些。
董墨敷衍地笑了下,“原来是蒋兄韦兄。”
那「大雪球」哈哈大笑几声,将董墨肩膀拍了拍,“几时回来的?还回都察院当差么?你说巧不巧,我也在都察院谋了个差事,今后与你就是同僚了。按我的意思,当官有什么意思呢,成日操不完的心。架不住我们老爷子非说要叫我立一番事业。我看这也没什么可立的,你章平科举奔忙,忙活了这些年,兄弟不过费些唇舌,就与你成了同僚,你说这有什么意思?”
董墨只说连道了两句「恭喜」,便说「告辞」。
谁知那「红痘兄」抢了一步道:“忙什么呢?好几年不见,大家叙叙旧才好嘛。我们正要到无忧阁去吃花酒,你不妨与我们同去?嗳,我们可是听说你在济南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原本是谁的女人来着?”
第86章 番外·赴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