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迢刚要解衣裳,他又给拦下来,“不要脱衣裳,仔细有跳蚤往身上钻。”
梦迢这时才慢慢发现他这些细微的习惯,她托着腮坐在铺上,眼睛跟着他打转。他擎着蜡烛走去将门窗都去照了照,推了推。
“你是怕有贼进来么?”
“这里是驿馆,衙门的地界,怎么会有贼?我是怕山野地方,门窗阖不拢,有蛇虫鼠蚁钻进来。”
“这么冷,哪来的蛇虫鼠蚁?”
“就是山里冷,它们才要往屋里钻。”
梦迢偷偷笑了笑,董墨走回来挑了下眉峰,“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仔细过了头,平日有下人在屋里伺候,倒瞧不出来你是这么积黏个人。”
董墨两红烛插在银釭上,笑着摁她倒下去,“我是男人不怕,是怕你细皮嫩肉的给虫蚁咬上一口,你怎么不识好人心?”说着,照着梦迢的耳垂咬上去,牙轻轻磨了几下。
磨得梦迢心里痒痒的,谁知他一翻身,规规矩矩躺到一旁去了,“睡觉。”
梦迢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没那个意思,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身,翻身阖了眼。两个一路合衣而睡,竟半个多月未行房。
到京过了二月,却仍有一场雪在下。街巷积了好几寸的雪,踩下去嗑哧一下便埋了绣鞋底。董墨说这算是要入暖春了,寒冬雪大时能积到人膝盖上去。梦迢也不觉得冷,初来乍到,怀里的猫儿随她,看什么都新奇,四只眼睛滴溜溜地朝八方打量。
这里的巷子倒宽敞,人家与人家不挨着,各砌各的院墙,中间留出条逼仄的路来。他们这房子离巷口近,站在门前向左面一望,就能瞧见来来往往的衣锦行人,十个里头有半数穿棉袄子的,比别的地方的人要富裕许多,不亏是天子脚下。
未几看守房子的小厮来开门,忙将一班人引入宅内。房子不小,是处三进的宅院,前后十几间屋舍,隔断花墙。梦迢跟着走进二院里来,园中摘花种草,搭着瓜藤架,原来有几个下人在这里,提早接了信,将场院扫得干干净净,屋子里也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许多东西都是新换的,屋里烘着四个熏笼,红红火火烧得正旺。梦迢解下斗篷,一路打量着走去先将手搓一搓,“京城真是冷!要是在济南,这会早都春暖花开了。”
董墨也解下斗篷,吩咐底下人烧水洗澡,预备摆午饭,要了两碗滚烫的热牛奶,也朝熏笼走来,“还冷么?你到榻上去,把鞋子脱了烤一烤脚,洗过澡另换双干爽的穿。”
斜春等人都先押着东西回家中报信,只留了个小丫头在这边贴身伺候,梦迢的行礼与董墨的私物也都卸在了这边。那小丫头先招呼这里本来的婆子将梦迢衣物箱子般进屋来,寻了干净的衣裳绣袜给梦迢替换。
两个婆子将一个熏笼搬到榻前,梦迢在上头脱了鞋袜烤。董墨见她举着脚不大舒服,走去挨着坐,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搭着,用手一摸,简直冰凉,他搓了搓,“冰得这样子。这里不比济南,你带来的鞋都不能穿,还得冷上一个多月呢。我看使人再做几双新的,里头要阗上棉絮或绒毛,鞋底子也要做得厚些。”
梦迢扭着脑袋透过明瓦窗户往外望,眼也不舍转,“一个多月,做好了天也转暖了,何必费事呢。我又不大出门去,出门也是轿子车马,不妨事。”
侧面花墙底下堆着假山,正好挡住月亮门,太湖石都是苏州运来的,倒不稀奇。假山绕到头,通着游廊,还要条小径通到场院内,两边篱笆种着拥簇的矮竹,走来便是瓜藤架,什么瓜也不知道,这会都是些挂着雪的乱藤。这一路行来,越往北走,风景越是萧条,到了这里,再不见南方的秀美。
院内搬搬抬抬的下人也是自成一派,身上都穿着棉袄子,凑在一处说话,嬉嬉笑笑鬼鬼祟祟的,大约是在议论梦迢。
梦迢顷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陌生,把眼冷下来,扭回来低声道:“噢,我要去看看梅卿倒是真的,不知梅卿是押在刑部哪里,我要怎么去?”
董墨从济南走时便交代了刑部的熟人,要他们将梅卿的案子往后压一压,等他返京后再定。他说:“过两日我领着你去。”
梦迢挨着问:“嗳,你这里的这些下人,都是那边府里过来的么?”
“有两个是,有三个是我早年外头买的。他们不与那边府上走动的,你尽管放心。过两日等斜春忙定了她自家的事,我仍派她过来这里伺候。”
梦迢听他的语气仿佛是要常耽误在那边的意思,有些闷闷不乐,低着脸看她的脚丫子。董墨瞥她一眼,笑着将她搂了搂,“我住还是常到这里来住,只是回来要忙着向内阁述职,又有衙门的事,不能时时在家。”
梦迢即刻笑起来,做出深明大义状,“你忙你的,不用顾我。”
热牛奶端上来,两人洗手吃了,见两个小厮抬着个浴桶进卧房,旋即四五个人挑着热水进来。董墨拉着梦迢进屋去洗澡,当着生人,梦迢不好意思,甩了甩手,“你先洗嚜,你洗了我再洗。”
董墨解着衣裳头也没回,端得义正严词,“不要费那个事,我先洗你后洗,一天不忙别的,光为咱俩烧水了。赶紧洗了好吃午饭。”
下人们退出房去,梦迢扭扭捏捏地解衣裳,董墨看不过眼,索性三两下将她剥光,抱进浴桶里,也跟着跨进去。梦迢初来乍到,只怕做出什么动静叫那些底下人笑话,缩在边上严防死守,“你可老实些啊,大白天的,叫人听见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