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怕是梦迢在耍手段,将这些人一个个前后打发回来,她自己好销声匿迹。便又问:“姑娘在无锡好不好?还哭么?有没有动什么买房子置田地的念头?”
斜春男人陪着笑脸上前一步,“爷尽管放心吧,姑娘一口没提要在外头安顿的话。倒是我们坐船到无锡时常念叨:「这一耽误,恐怕要年后才能赶去与章平相见了,他一个人过年,不知道怎么过呢。」”
董墨笑了下,他的年是在路上过的,那时候是从南京到广平府。一班南京的官员盛情款留,都叫他节后再走。他等不得,忙着上路,总觉风餐露宿地混过年去总比安顿在某一处过年要好得多。起码他的年过得不好,有了个妥当的借口,因为是奔波在路上。
“姑娘是如何过年的?”
“噢,姑娘是到无锡的县尊常大人府上过的年,常大人家虽然没有什么人口,但请了戏酒,瞧着也热闹。”
“哪位常大人?”
“是老太太先时的相好。”斜春男人为安他的心,又道:“爷放心,姑娘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董墨「嗯」了一声,也并没有全然安心。梦迢一向将心事藏得很深,外人很容易上她的当。
可他除了等着,也没有别的办法。业已等过了几度黄昏,此刻又再黄昏。日落后保定就是猛地一个无情回身,又转回冬天,风声渐渐嚣嚷起来,将新开的海棠憾碎了一地。猫儿嫌他身上太冷,从他腿上跳下来,竖着尾巴向熏笼走去。「噼啪」一声,里头的炭烧断一根,夜兜头而来。
次日董墨的一位旧时同科寻上门来,姓丁,自中了进士后因看不惯官场歪风,不愿做官,自请还乡在保定卫所内充了个案上文书。这丁文书家境富裕,却一向只敬重寒门子弟,从前在京科考认得的一对官宦子弟中,独对董墨另眼相待。此番听见董墨巡到保定来,一定要上门请他的客,这日便携贴登门。
董墨与他并不大相熟,看见请客帖,原要使小厮打发回绝。偏巧那陈府台的千金又借故到前院来歪缠。这位陈千金生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倘不是穿衫着裙,插珠戴翠,打眼一瞧还当她是个男人。
她自己还不自知,被一班丫头仆妇昧着良心夸赞惯了,只当自己貌比仙娥。听说她父亲从前就有意将他定给董家三爷,那日又听见这董三郎住进他们家来了,老远躲着一瞧,简直芳心大动,恨不能当场就嫁给他,做一对神仙眷侣。
因这缘故,总趁董墨外出到衙时寻到这屋里来与斜春说话。他父母管束她,说她未出阁的小姐应当避着男人的屋子,怎么好常常去往那头跑?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哪里服气?只说是看董墨养的那只猫好,她是去看猫。
这早晨偏董墨不到衙门去,正在厅里看帖子。陈千金也不知晓不晓得他在屋里,在门口便嚷起来,“斜春、斜春!雪影到哪里去了?院子里怎么不见它?”
斜春正侍奉董墨茶水,董墨正看丁文书的拜帖,闻声抬额问:“是谁?”
“是这陈大人家的千金,大大的嗓门,不像个姑娘家。”斜春尴尬一笑,忙迎到廊下,“陈小姐,我们叫梦影,不叫雪影。”
“嗳,它白白绒绒的像团雪,叫雪影不是正好?为什么要叫梦影呢?”
“我们姑娘姓梦。”
陈千金前两日听斜春说过梦迢的事,心里很是不服,把嘴一撇,“我看还是叫雪影的好,依了我,改了这名字,配它。”正说着,见猫儿廊下趾高气扬走了来,不大理她,她去一把抱起来,也不管猫儿如何挣,强行搂在怀里一通乱抚,“雪影,雪影,你到哪里偷鱼吃了?”
那猫儿一通「喵呜喵呜」地乱叫,叫得董墨额心一跳,走到窗户前看,见猫儿被她锁在怀里直扑腾。董墨有些心疼,回首睇小厮一眼,“你去回丁相公一声,我换了衣裳就来。”
说话换了身水绿的袍子,走到廊庑底下。猫儿看见他,奋力一挣,由陈千金腿上几步跳到他胳膊上来。董墨抚它一抚,将一身长毛捋顺了,托着向斜春道:“我带着小影子出去一趟。”
斜春正点头,陈千金已如个黑旋风挥着重板斧迎头向董墨奔来,“是董大人吧?你要往哪里去?保定你不熟,我叫管家陪你去。”
“我出门访友。”董墨托着猫儿不好拱手,略略点了个头,“我先走了,小姐请自便。”
这厢到门上,果然见一位翩翩公子携小厮侯在那里。董墨心里早没了印象,面上与他客套作揖,“有劳丁兄费心来请。”
这丁文书把腰板弯得比他低一些,躬身起来,迎面打趣,“董兄只怕早就不记得我是哪个了。可我记得董兄,从前在京,咱们一班同科,你是不论富贵贫寒,统统不去结交,只与一位南京去的柳相公交好。我们这些人,都不入你的法眼。”
“岂敢岂敢。”
“嗨,没要紧,你不结交我,我来结交你,只要你不想着我是攀高巴结你这位巡抚大人就得。我就是保定人氏,你贵兄到这里来,我怎么也当敬同科地主之谊。我在雪香园摆了一席,特来请董兄同去游园,多谢你老兄肯赏脸!”
几句话下来,董墨倒有些欣赏他直接风趣的性情,话里虽然客气,却不似一般官场中人,不是惧他就是一味奉承他。
那雪香园始后头经重建,今属府衙公署。园中有偌大一处莲花池,如今嫩柳绕堤,碧叶连天。无数草堂轩馆,楼阁精舍,又设庖厨船舸,专供官宦人氏筵饮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