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晏亭。”他在后唤,声音低沉佯怒。
待她僵直身躯回过头来,又笑意如初,微微歪过头,耐心相询的低姿态:“不是要扶我回去吗?”
她亦笑了,只是笑得勉强,凤眸微眯,眉梢挑着——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的骄纵痕迹,从她恭让温良贤淑的表象里走露出来。
从这些痕迹里,流露出她其实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她回身款款走近,从袖里取出一方巾帕,将酒盏重新扶起,擦拭案上的甜水。打开酒壶闻了闻,面上写着“果然如此”,倾壶也斟了一盏。
她将那杯“酒”举起来,想他一敬。
“不能扶陛下回宫,妾自罚此杯。”
袖挡着,仰头一饮而尽。
只见袖口如云展云舒,罢如清风收去,酒盏里已甜腻浆水已涓滴不存,她向他展杯底。
而后深深作礼告退,这次他没有出声再叫住。
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灯火阑珊的大殿,迈过朱槛绣地,越来越模糊,消失在夜色里。
而他一夜愤郁心境,也因这小小插曲,竟然得以开解。
殿外浪潮声音更大了。
再忆初相识时,争锋相对,猜忌时多,畅意时少,欢情稀薄。
但有与无,毕竟是两回事。
只要有一点甜在心头,便会牵着人苦苦相索,剥寻探究,勿论需历经多少酸涩苦楚。
初时想去探究,占有,征服。如执剑征伐,剑向不毛之地,令其称王臣服,献出最深处的柔软。
这一场战役,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或是长|枪直捣,或是迂回慢进,或是绥靖四方,或是扼咽直索。
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光是见到她,已足已掀起心中阵阵狂澜。
一生中最向往的战利品。
最深密林里最敏捷的野兽。
风华绝代,一笑融化千山万壑冰雪、一滴泪水令人心疼的。
他的皇后。
他曾想过把一切都给她——压在她纤纤身姿上的金玉锦绣,让目所见处所有人都向她叩拜,给她最高贵的位置,给她能保她终身荣华安宁的嗣君。
到最后,却发现原来被“帝王之尊”这个天下最大的枷锁束缚着,原来什么也给不了她。
只能眼睁睁望着她决然分道扬镳,走向不同的两个方向。
走到穷途时,也曾望着襁褓中与她极似的孩儿,近乎绝望地想。
我与你,也不过是活在这世间的两个人而已。
怎么会相隔千山,怎么会举步难行,怎么会同床异梦。
最甜蜜的日子,竟然在他濒死昏迷的那几夜。
那几个晚上,桂宫灯火通明。
他第一次被疼痛牵醒时,看见了她背对自己坐在床边,双臂紧紧抱着肩,本就瘦弱的身影压得单薄至极,低低啜泣着,说了什么,声音如隔云雾,听不真切。
她的痛苦震动心神。
但她还在此,在床畔守着他。
他私心祈盼着,叫帘幕都垂落下来,把所有人挡在外。
只有我们两人,好不好?
有时,他半梦半醒之际,看见她哀哀望着自己,雪白腮上有一滴圆润剔透的泪珠。他想抬手替她拭去,尝试动弹,肩背便传来针刺疼痛,神识未清醒到开口叮嘱她只言片语,又重坠入黑暗之中。
大多数时候,他都看不见她。只在渺茫瞬乎,感到手里钻进一只柔滑温暖的手;若有若无,闻她身上温热的香气;或是面庞一凉,像溅在颊上的露珠。
而他连反手握一握她的手也不能。
他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曾有一日浑然不知昏晓,知觉尽失,连手足僵冷都不能觉,目前唯有无边无际玄黑深默。身似洪荒中渺渺微尘,顾不见来路,也不见归途。
不知登临三途黄泉中哪一处,忽叫人卡住脖颈一般心胸猛悸,砰砰听得两下,是胸膛在震响。一口冷气灌入喉咙,生叫咳嗽唤醒,却睁不开眼。
眼皮上光影错落,灯烛泫然。
一道凌乱足音响起,自远而近。她的足音很好辨认,总是平踏稳落,不疾不徐,难现仓促惶急之态,譬如此刻。
她惶然走到床前,停顿片刻,衣裙窸窣,缓缓坐下。
寂静里,忽起汤勺啷叮之声。
她轻声唤:“陛下。”
她的呼吸很沉,一二息后,又唤:“夫君。”
声音沉静,如温玉坠地,每每如此,便是她决意之时。
往往每一相决,决计恣然任行,一条道走到黑,无人能挡。
那日私调羽林军跪在他面前时,也是如此态度、一般语调。
他一慌想应,却喉如塞满烟絮,胸口潮热翻涌,却难吐半字。苦涩的汤药送到唇边,她的手在发抖,呼吸也前所未有的急促。勺里的温热汤药也荡起一重重涟漪,触碰他的嘴唇。
他忽而想笑,又感遗憾,不能在此刻睁眼,将她难得一见的容色神态记下。
她唤了声夫君后,就陷入了沉默,持勺的手不住地抖,勺中潮水涌动在唇边。
也许在这一瞬想了千万个念,也许甚么也没有想,只是听着那声“夫君”,余音杳然,涟涟不绝。
他不着痕迹、轻轻抬了抬颌,任苦涩冰凉的药汁顺着唇间的缝隙倾入,喉咙翻滚,咽了下去。
苦水入肺腑,黑幕沉相覆,拖拽他沉入不见底的深渊,或许再无醒转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