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接了两滴飘落的雨,湿凉穿入指缝。
密雨连天匝地,人声显得异常温柔。
身前千林万木,好一场大雨。
“知难而行,便不算太聪明。”
他笑着弹去了指尖的水,一语双关:“阿姊最聪明了。”
他转过身去,伸手攀上了她发上戴的花簪,已被雨水打湿了,金里汪着一泓水珠,他指一捻,又湿了指尖。
她身躯在氅底下僵硬绷直,垂目可见。
他低着头,逼视着她的眼睛:“朕之所以纵马进来,一则,骤雨不终朝;二则,高树可避雨。你认为我这是聪明,还是做傻事?”
她有一双微微狭长的凤眸,打湿的迷离眼睫朦胧了锐利,只需深望一眼,仿佛下雨的不是身后天地,而是她目中的山水。
她是不甘示弱的,忽然在他全然掌控的一方天地里抬起一只手臂,牵着他衣氅的一角,轻轻替他擦拭额角的雨滴。
在他唯恐惊动此举些毫、直将呼吸屏住的瞬间。
她张启朱唇,一字一顿:“聪明地做了一件傻事。”
他笑了:“你知道就好。”
元初三年琅琊的春日,朝晴暮雨,东明西晦,变幻莫测。
时不时下起一场雨,仿佛天悬一瓢海水,然而雨脚还没隐去,一束一束天光从云里播撒,耀眼日光洒落湿润门庭。
许是琅琊王宫住不惯,也许是这片檐宇下多出一个未过门的妻子,他的心思也如一片随风摇曳的浮云,忽而阴沉,忽而明旭。
第148章 燕歌行(下) ◇
◎在那一刻,窥见了整个春天的春光◎
琅琊潮声紧。
汹涌雪浪漱壁击石, 打在礁石上轰如雷鸣。
有一日,淮安王至琅琊王宫,齐凌陪他宴至三更, 老爷子兴致高昂, 击箸长歌,字字句句皆不忘提他先朝的功劳, 隐隐埋怨其养女殷嫱未能问鼎皇后之位。
初时尚好, 他自托晚辈,着意加言安抚。
但酒过三巡,淮安王喝醉了,昏话频出,大拂天子颜面。后来干脆头撞桌案上,“咚”的一声之后, 伏案昏睡过去。
不管是他先前口出狂言, 引在座众人惊讶, 还是蓦地撞倒,使群宾面面相觑, 上座的齐凌面色都没有甚么变化, 只是撩起眼皮望一眼, 便使人扶他下去休息。
他尽遣宾客,兀自斟酒,宫娥案畔跪侍, 将酒从金罍里倾出,浆水注进玉爵, 一盏不盈掌, 仰一下脖杯里酒水即尽。
远处海潮声翻涌, 殿里歌舞不兴, 丝竹寥落,只有他手中的酒盏落到木案之上的声音。
忽然,他拿不动酒盏了。
因大案对侧有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杯沿。
他抬眼望见了朱晏亭含着关切的眼眸,她跪坐对侧,挥手摒去宫人,不止按了他的杯,还将金罍阖上。
她行这些事时不疾不徐,直起身、侧过脸,袖口翻展忽敛,灯烛照着青丝,已是睡前的装扮,没有丝毫装饰,只松松地挽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像一道墨色青青的流水,惹人去戏,他却有些迟疑。
小心翼翼,伸出一指轻轻一拨,水流散开,像是水满溢出来,丝丝缕缕漫进衣上温柔的褶。
她缓缓向后坐直,身影和发丝都从指尖退走。
他得以再去握盏,手方触及杯身,杯沿上又停了一指。
“陛下醉了,不宜再饮。”
“朕没醉。”
“醉了才会说没醉。”
“当真没醉。”
他言辞淡淡,从善如流,未去碰触酒杯,抬起头打量她:“你此时还未入睡,不怕明日漏了破绽?”
正是提及她这些日子缜密小心,唯恐丝毫行差踏错,每日不到卯时便起,候着太后的通传。勿论每日多早去她停驻的宫殿,她总是已经装束妥当,仿佛从来也不会睡觉、不会疲惫。
她说:“这是臣女应当做的。”
“‘这’是什么,朝惕夕乾,侍奉太后滴水不漏?”
未等她回答,又问:“还是作新妇,醉扶夫婿归?”
她抬起头,启口未能答。
而他直直望过去,似乎调笑,但眼神逼视,未给她不答之机。
她再度道:“陛下醉了。”
他哑然失笑,就势正襟整衣。
“是,朕醉了,扶我回去。”
她犹豫片刻,当真探身来,托起他的一只手臂。似乎知道醉中之人身体沉重,手指撑在桌沿上。
他也自在任其施为,只觉她瘦弱单薄,像一根细细蒲草,稍加点力便会折断似的。撑案便起,袖口向桌上一扫,不慎将酒盏拂倒,琥珀色的酒液流出来,伴随一股甜腻香味。
朱晏亭动作僵住了,蓦地向桌面望去。
宫人早识趣退开,桌上浆水泛滥横肆,甜味越来越浓。
她视线在案上凝滞,又望向他。
“桃浆?”
他也垂目扫掠,点了点头:“是”。
放她肩头的手臂却没有拿下来的意思。
她深深吸气,僵着身躯一动不动。
就这么沉默相对须臾,她伸两手托举他臂,让出身来,退后了两三步,站到案台后去。
失了支撑,他倒也站得直,笑了起来。
她恼羞成怒,拂袖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