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被五花大绑带来面圣,见殿中血水尸首皆已净,只惨黄灯中、柔毯之上,齐渐和周清两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已经摆在一紫檀深盘,齐渐在中,周清在左,一枯瘦少年,一苍皮鹤发,眼口大张,皆是死不瞑目,右边空置一位。
郑安愕然问:“我将在此?”
齐凌笑道:“请舅舅上路。”
郑安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捶胸顿足,又是嚎泣:“上当了。”
他挣动得厉害,殿上挂的灯摇晃,细细烟灰洒下,迷了眼睛。
这位军功赫赫,郑氏一门实际上的主心骨,此刻像无赖孩童一般在地上又滚又哭又笑。
他忽而坐起,长声泣道:“陛下,是皇后为了扫除异己,故意放出陛下驾崩的消息!她挑拨丞相与舞阳,令我等不知宫内情状,独她一手遮天,再放出君上晏驾之谣……我们……我们是被她精心罗织的计谋一步一步逼反的!不是她突然发难,丞相此刻还跪在禁中等消息呐。陛下,妖后为了一己之私,不惜生灵涂炭,搅动兵灾,置万民置社稷于险境,其心可诛,其罪罄竹难书!其行恶毒至极!狠毒至极!三郎,舅舅将死,这都是肺腑之言 ,你要睁眼看看,莫受奸人蒙蔽,做了妇人的掌中子、手中刃还不自知,先帝先太后在泉下如何得安眠啊?!”
齐凌冷冷一笑,道:“伏桂宫内应八百人,眼线不可计数、携刀入宫,剑履上殿、虐杀中书谒者令、欺掳太子、乍称太子崩,推恒王渐为帝——桩桩件件,都是皇后逼着你长亭侯做的?舅舅,你倒有脸提先帝先太后?”
郑安一时哑然,怔然良久道:“非常之时……换了谁……都会……”
齐凌久病初愈,精力不济,无意再与他多言,挥了挥手。
郑安被带了出去,他不甘就死,如刚正谏士一般,瞪着眼,吹胡子,挣着腿。
“燕至,啄王孙!啄王孙!”
“祸水……不可留!”
“……我主”
“明鉴……”
…
月亮升得更高了。
约莫升到中天之时,随华灯慢慢燃起,桂宫掩埋在黑暗中的轮廓重新浮凸出来,长长阶梯渐次被照亮,自上而下,像一级一级从虚空中生出来。
她逶迤向下,足踏之处始终在暗里,灯光也没能追上。
双阙侧停了一驾车。
车上探出搀扶她的手:“一切都准备好了,太子殿下在未央宫,长安十二门、武库、北军都在我们手里。”
她再往回看了一眼。
“快走,他在找你。”
她放下软罗,眼前从万盏华灯的楼台宫阙,变作帘幕上雾蒙蒙的天水之缥。
让她想起写在明光殿里的字,绢底也是幽幽深紫斑驳的雪青,她的字像写在水里,也像写在血上。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取自屈子《思美人》,在郑安死前的表演后变得更加有趣起来,这将是齐凌今夜看到的第二次“死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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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永昌(八)
车经过未央宫北司马门, 门就关上了。南行百丈远是柏梁台,台上布了重兵。通往朱雀门的通道还是紧紧锁死, 还没有从叛军手中拿回来。
除此之外未央宫几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兰陵、昭阳、披香、飞翔数殿灯火通明,宫中住的夫人已被接去桂宫,阑干侧不时见着探头探脑的影, 许是宫人松散偷闲,少府乐府还有弦歌声,和被血洗火烧的桂宫如云泥之别。
车驾停在椒房殿, 朱晏亭不等接引, 疾步下车, 衣下生风,拾级而上。
椒房殿空荡荡,二三掌灯洒扫侍儿见到她都露出错愕的神情,才下拜。
因她喜爱,经这些年不断修葺,椒房殿已如紫阙贝宫,金屏凤翅, 荪壁紫坛,珊瑚扶疏, 炉中焚楚地香草, 鲛绡长坠如冰雪,入目旷然。
一切都像从前一样摆放着,干净如一盆水洗过,似她今日傍晚才出门。
而离她上一次离开椒房殿, 已经过去了半载的时光。
她没有一刻停留, 不住跨过道道门槛, 终于在推开其中一扇门时,失声叫出来:“昱儿!”
鸾刀转过头,指压唇上。
她捂住自己的嘴,看见安然躺在鸾刀怀里睡着的齐昱,眼角便红了。
鸾刀见她发蓬鬓乱,裙裳沾血,面露讶色,轻轻把太子放回床上,过来扶她:“殿下……为何这个时辰才……”
朱晏亭没有看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周遭安静极了,齐昱两只手里抱着脏兮兮蜡像,睡梦正酣。新长的软发如枝丫上的嫩柳,灯下色似鹅黄。朱晏亭手上都是血,不敢碰他,只将手捂着自己的脸,静悄悄的掉泪。
鸾刀拧了巾帕来,蹲在她足边为她净手,指头缝里擦出血来,指尖红红丹蔻也凝着干的血迹,她轻轻替她用毛巾捂软了,再细细挫下。
鸾刀听过桂宫之中的情状,为她遇到的险境痛心:“午时太医就说陛下醒过来了,如何还闹到那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