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氏第一次为孩子的快乐与聪慧而感到绝望。
比起在外面疯跑疯玩,风昭然更喜欢在屋子里读书写字,那些让别的孩子头疼的墨字能带给他无穷的乐趣,他常常捧着一本书就能坐半天,唯有猫儿能将他从书本里唤出来片刻,他会抱一抱猫儿,稍稍放下书本。
那满屋子的书、满桌子上练的字帖……无一不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会把他推向皇后的身边。
皇后已经带笑开口:“五殿下——”
然后声音与人一起顿住。
屋子里到处散乱着书本纸张,还是撕得遍地都是纸屑,一个小孩儿腋下挟着一只猫,一只拿着毛笔,在屏风上画出一只硕大的乌龟。
“这是王八,也叫乌龟,再给它下个蛋……”
毛笔在乌龟尾巴处画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圈,小孩儿大声宣布,“知道了吧?这就是乌龟王八蛋!”
猫儿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单纯给他挟得难受,“喵”地叫了一声。
皇后皱眉,回头看了自己身边的嬷嬷一眼——不是说这孩子聪明伶俐最是懂事吗?
嬷嬷忙唤道:“五殿下,快看,谁来了?”
小孩儿挟着猫回头。
一人一猫,眼睛上都各自画着一只饱满的圈,墨汁淋漓,大约是在未干的时候蹭过,人脸与猫脸皆是惨不忍睹。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嬷嬷急忙道:“五殿下,还不过来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妨听说五殿下很会读书,特意带了好多吃的玩的,殿下背个诗给娘娘听,娘娘都会给殿下!”
小小的风昭然歪了歪头:“真的?”
“真真儿的!”嬷嬷哄道,“就背昨天五殿下给婕妤娘娘背的那个,那个静什么思。”
越氏脸色一白,昨天傍晚,她把孩子抱在膝上,就在院子里让孩子背过一首,竟然被这嬷嬷路过听了去。
越氏急忙道:“他才多大,哪里会背什么诗……”
“我会的!”风昭然打断了她,头一抬,胸一挺,“床前白光光,曲项向天歌,举头看窗窗,低头吃糖糖!”
背完还扑过来抱住越氏的腿,一脸骄傲:“母妃,我背得好不好?”
越氏在心里感激了一百八十句上苍:“好,好,好,背得好。每句都是五个字,诗就是这样的!”
皇后听着这对母子的言论差点儿背过气去:“不会教就别乱教!肚子里没半点墨水,还敢放这么多书在这里装门面唬人,你们也配!”
越氏赔笑:“正因为妾身没读过什么书,所以总盼着然儿能多读些,所以到处弄来这些书,很不容易的……”
皇后来时的希望有多大,此时的失望就有多大,怒道:“来人,把这些书全扔了!”
风昭然却是拍手叫好:“太好了,我最讨厌书了,我要去御花园捉些乌龟来养!每个架子上都可以养一只!”
皇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蠢货!”
再狠狠甩了那嬷嬷一记耳光,“也是蠢货!”
嬷嬷捂着脸,不敢做声,她也不识字,觉得五字五字的都是诗。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转头便往外走,正有一名坤良宫的宫人赶过来:“娘娘,府里周姨娘生了,家主大人今日晌午添了一位千金。”
风昭然怔住。
原来,他被抱到坤良宫的那一天,是卿卿的生辰。
执心阵送他来见卿卿了。
把他送回了卿卿诞生的这一天。
这一次,在生命的最初,他便可以见到她!
*
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想去姜家见刚出生的小姑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越氏那里便遇到了麻烦——越氏整日与猫为伴,长年不出门,别说跟姜家这种世家打交道,就是去别的妃子里窜门都很少。
而且自己养了四年的孩子性情大变,突然只想玩乐不想读书,越氏虽是劫后余生,却也觉得十分异样,把孩子抱在怀里问了又问,看了又看,十分担心他是不是磕着碰着撞坏了脑子。
风昭然只好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位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今生若要平安,就不能再读书写字,最好天天玩,这样才能一直陪着母妃身边。”
越妃听完当场就去焚香祷告了。
若不是神仙显灵,还有什么能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神仙还说了什么?”
“老爷爷还说,今天姜家有一位小姐诞生,她的名字叫姜宛卿,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若是能娶她,我一生都会安乐,若是不能娶她,我便会孤苦而终。”
大户人家的孩子要到满月才真正取大名,神仙说得如此笃定,越氏本已信了大半,等到小小姐满月那天定了名字,“姜宛卿”三字一如神仙所言,越氏便再无疑窦。
“放心吧,母妃就算是砸锅卖猫,也定会帮你把这个媳妇讨回来!”
风昭然:“……”
您的猫怕是也卖不出价钱……
越氏虽不受宠,到底是嫔妃,在姜家满月之喜的日子里携子去道贺,姜家人心里怎么看的且不管,面上依然是座上宾。
风昭然听到姜家人悄悄议论:“越婕妤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