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脸埋下去,一言不发。
傍晚,阿皎犹豫不决中遭他摆摆手,随后便带着她往乡里走。还特地避开人多的地方,很是为她着想。
阿皎有些感动。又给他打了个折:
“一折,再有一年我也嫁出去了,到时候我和我爹娘说一声,送你肉吃。你真瘦,像根杆子。”
毗颉再没出过声,偶尔用他那双阴郁的眼瞧她一瞧,不标准的嗓音只短暂地出现过那么一次。
就好似一瞬即逝的浮尘,同他这个人也很像。
安静,没有一点声息。
贺行知提了礼来感谢,她红着脸和他说了几句,爹娘也高兴。本是好事情,阿皎也翘着嘴在家和姐妹们闲聊。谁知没几日传出了风言风语,街坊领居瞧她的眼神极诡异。
阿皎初时不知道,这天去卖肉,前头刘大娘提着篮子上下扫她一眼,嘴里意味不明地啧几声,也不曾买肉,捂着嘴笑着走了。
她奇怪,后头来的客人不少也那怪样,这下阿皎意识到不妙了。
回家她娘支支吾吾:“都说你坏了名声,他们想看笑话呢。不过你别怕,贺公子没说什么,他在想法子处理呢。”
“…处理?怎么处理?!”
阿皎没料到她娘会说这个话,一刹那还没反应过来。却庆幸,回家时自己没有说实话,直说自己走了回来。
她娘咂舌:“还能怎么办,想法子弄没了流言呗!人家贺公子中意你,乐意处理这事,你可不要多嘴…”
阿皎晴天霹雳。
万一查出来,她和毗颉在一起可怎么办?
他会有事么?
莫名的,阿皎有些亏欠他。
夜里,她偷溜出去包了辆马车往镇上贺府去想问个清楚,谁料门关地严严实实不给进,只好掉头去白沙村。路上,那马车师傅却莫名红了眼,朝阿皎伸了手。
阿皎一声尖叫,跳下马车反手抓了把刺猬草往那老东西脸上扎,扎地他哀嚎,手上闻到血腥气才慌忙地沿着月色跑。
一面跑,一面担忧——他可不要出事啊。
也不知跑了多久,阿皎一身汗,急促的喘息中脑仁骤然一痛。
昏过去前,她捂着脑后心道不妙。
大夫说脑中有淤血不能乱动,这下可完了。
林子里,凭空一双手稳稳接住晕倒的姑娘。
*
江南的秋,并不是清一色的黄。
绿意依旧。
清早,天没亮。阿皎被送回家中时还有些迷糊,那个人无师自通找到她住处,将她从拉货的小车上抱下来,随后张口:
“我,听,坏话。以后不找你,就当没见过,我会,走掉。”
他今日格外地干净,一头发梳地顺滑扎在脑后,灰白的晨光里,静谧地好似一张水墨画。
阿皎葡萄眼慢慢睁大,突然发现,这个人洗干净了脸也挺好看的。
就是太瘦。
她抿了抿嘴巴,眼见这人推车要走,脑子一热,突然就抓住人,指着自己的嘴巴,一字一顿:
“别怕,清者自清!以后你搬到我们乡里,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要帮你的。他们不知道我和你在一块,你来我家当帮工?正好,”
阿皎伸出胳膊晃了晃,冲他咧嘴笑:
“我砍猪肉可累了。”
毗颉蓦地一窒。狭长的眼堪称惊讶地盯住阿皎嘴巴,反复在她脸上扫视,似在确认什么。
阿皎把嘴咧地更大,朝他伸出手:
“来嘛!”
少年眸子簇闪,渴望又恐惧这不加掩饰的热情。
即使,只是出于怜悯。
他低下头,犹豫了。
阿皎咬咬牙,二话不说夺过他的小推车便往家里冲,朝他勾勾指头:
“说好了!”
屠户家的闺女颤自做主招那个小聋子当帮工的事,第二日传遍了。
阿皎爹娘还在睡梦里呢,街坊便来敲门,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两人懵里懵懂穿好衣裳赶过去一瞧,真见两个人在卸猪肉。
那聋子有些怯地用怪异的语调同他们打招呼。两人都愣了,阿皎把他俩拉到一边,一五一十坦白了。
她娘瞪眼,当即要敲她脑门轰聋子走,阿皎生气,怒道:
“你们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他救了我的命!”
这话说的,二老一时哑口无言。这个闺女他们宠爱非常,从小当眼珠子养大。
“罢了,只是不要贺公子知道就行。”
阿皎满意一笑。
消息传到贺府时,贺夫人正寻思如何整治自己这个二儿子。
侄女一心爱他,他偏要娶个屠户女。
她是不喜的,满身肉腥抛头露面地,哪里配得上。
这把柄一来,可叫她意味深长地弯了唇。
贺家的人,在阿皎多了帮工后再没来过。
她爹娘都不知怎么办,阿皎几次翘首以盼却都落空,干脆也赌气似的,不去想了。
闲话停了一段时日后又开始发酵,都说什么贺家不想结亲,在物色新媳妇。
阿皎按完门板听着这话,脸色黑了。
毗颉担忧地望她一眼。
她勉强笑一笑:“没事,我才不管呢。什么嫁不嫁人的,我不稀罕。”
她实则几次自己冒冒失失地去找过贺公子想问个清楚。
可是,没有人给她开门。
贺家不欢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