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臂被衣衫略掩,令他本就精致昳丽的眉眼,更多几分清隽秀雅。
陆霓每次见他,不是玄甲覆身,便是黑色常服,这样一番装束又显出完全不同的儒雅气质。
其实她午膳的时候已没那么气了,即使案上至少一半吃食,明显是为季督尉准备的,对面的人够养眼,秀色可餐,足矣。
就是为此,她才不想他跟来,怕看多了心软,自己事自己知,尤其是季以舟这种盛世美颜,她的抵御力怕是有限得很。
进屋就将软榻上散落的一堆书拢到一起,垒好塞进他手里。
“拿去,本宫最喜爱的几本都在这儿了。”
“臣怎可夺人之美。”
季以舟听她这么说,倒推拒起来,在她这书房四处看了看,赞叹道:“殿下真是博学多识,这么多书,殿下都看过?”
陆霓自小受外祖母和母后的才情熏陶长大,再说身为长公主,琴棋书画、诗辞歌赋自是无所不精,不过要说喜爱,除了书法,其他也不过是装个样子。
这里的书五花八门,正经书香世家子弟该读的都有,不该读的也有,她爱的,自然是后者。
她含糊答个“嗯”,走到大案边自顾自研起磨来,“季督尉自便,本宫还有两幅字未写,就不作陪了。”
明显是逐客的意思,对方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的,施施然在软榻上坐下,随意翻着手里的书,状似无意问道:
“今日还未见云总管,他不是殿下的内侍么,怎不在旁服侍?”
“他呀,他有眼疾,白日里是个半瞎,基本不出门。”陆霓便也随口应答。
季以舟哧了声,“哦,原来是个夜猫子。怪道本督昨夜进来时,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还道他身负绝学、武艺精深呢。”
陆霓呵呵干笑一声,不再接话。
云翳身上是没几两力气,倒是一下就把你这三军督尉给放倒了,服气不?
研开一砚浓郁墨汁,她安然落坐提笔书写,不多时便进入状态,神宁气定、心无旁骛。
书法一道,于她本就是修身养性之法。
季以舟在府里住了不到一日,陆霓已觉得分外心神不宁,不觉有些后悔昨夜主动提出让他留下的决定。
不知何时,季以舟已到了边上,冷眼瞧着她于案前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那种淡然疏离的清冷,浮现在娇好眉眼间,令他心头无端生起阴鸷。
只有一个念头,想将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拖拽入尘世。
“殿下的字写得真好。”
他悠然出声,蓦地打断陆霓沉浸其中的意境,语带尖锐嘲讽:
“是甘霖先生教你的么?”
陆霓抬首,眸光清冽澄澈,傲然一瞥,又收回目光,伸手在砚上舔了舔毫锋,重又淡然落笔,这次却不再专注书写,冷声道:
“季督尉何出此言?”
“昭宁殿下把人养在府里,吟诗作对举案齐眉,好不快活,眼中只有新欢,可还记得臣这个旧爱?”
“旧爱……”陆霓喃喃低语隐带沙哑,慵懒一笑,“本宫何时爱过你?”
笔端行书字迹娟秀,字里行间透着哪怕是外行亦能瞧出的神奇韵律,锋芒顿处浑然天成。
她这般书写时,像是自然而然置身于另一处境界,与这尘凡格格不入。
落在季以舟眼中,只觉不论如何伸手,亦无法抓住眼前人,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渴望,在听到她这声冰冷绝情的话时,刹那崩坍,碎作一地。
他毫无征兆伸手,抓住她写字的腕子,夺下笔扔在一旁,一把拉她起来,两只手将人固定在面前。
她纤细的手臂连同整个肩头都锁在掌心,像个脆弱的布偶,稍一用力就能撕个粉碎。
心头按捺不住的暴戾狂涌,咬牙切齿问她,“为何?你为何要那样对我?”
“放肆!”
陆霓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猝不及防下被他晃得趔趄连连,双手被禁锢在身前方寸之地,用力拍打他。
他胸口的箭伤迅速渗出鲜血,在青衫上洇出刺目嫣红。
陆霓一惊,停住手。
季以舟眼中挟着沉沉怒火,根本不管伤口正在流血,提着她猛一转身,将人搁到案上。
“放肆?我今天就叫你知道,什么是放肆。”
陆霓又惊又怒,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底下两只脚连蹬带踹,咬牙道:“放开我,季以舟……你敢!”
季以舟两膝一分又合,那双像上了岸的活鱼般蹦跶的长腿被夹住,再动弹不得。
伸手在她身后一拂,案上纸笔哗啦啦扫落一地,紧接着,一只手就把她按倒在桌上。
他居高临下俯视,嗓音沉冷:
“你说我……敢不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一边急急拍门,“殿下,奴婢有事回禀。”
作者有话说:
季以舟抬头仰望:你下来,上面冷。
季澹在旁抱着手笑:五弟,其实你那点儿心思,跟哥哥我一样……
然后——
世子又断一条腿。
第42章 日夜
敲门声响时, 两人的动作一同停住。
陆霓仰躺在大案上,放弃挣动,那双桃花眼张得溜圆。
须臾, 水气弥漫上来, 浸出眼眶,她微一偏头,那滴泪淌进鬓间, 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