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丧仪已尽数撤下, 换上七彩八宝玲珑宫灯,华光璀璨照耀在汉白玉石阶上,流光溢彩,处处彰显皇亲贵族的奢华尊荣。
长史魏兰安领着一众管事、仆从侯在府门前, 恭迎长公主回府。
宝香车前放了墩凳, 众人翘首以盼,谁知厢门打开, 出来的却是睡得迷迷瞪瞪, 领子歪斜的云翳云总管。
魏长史堆了满脸的笑容不由一滞, 这才往后看去。
那边白芷和茯苓恭敬立在车前,长公主拾步而下, 目不斜视, 从容自季督尉马前行过, 眼风都没朝他瞟一下。
昨夜季以舟下车后,她总算得以美美睡上一觉。
提的两件事,他一件都没明确应下,但陆霓心知, 鱼已上钩。
云翳一路整着领子, 小跑到长公主跟前, 细腰一扭,一个屁股墩儿把茯苓挤到边上去,抽出拂尘一扬之际,端容正色,腰杆挺得笔直,再看不出一丝惫懒样儿。
“昭宁长公主殿下回府,闲杂人等通通回避。”
霎时,魏长史领着众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敞敞亮亮吼完这一嗓子,云翳立在长公主半步之后,身姿端凝,步履清正,丝毫没有内监惯常点头哈腰的卑微姿态。
季以舟端坐马上,眸光幽邃,始终尾随着那道背影,纤姿柔弱,一袭鹅黄银纹曳地宫装,素白腰封,束出纤腰不盈一握。
铺陈在后的裙摆银光流转,摇曳间仿如步步生莲,这般矜贵孤清,令他难以抑制地,生出可望不可及的怅然。
最气人的是,边上那死太监分明显得玉树临风,与她同行时,看去竟有几分般配。
季以舟拳头硬了,眼神阴鸷,二殿下中毒这事,这死太监到底是个破绽,不如找个机会做了他,权当让她少个后患。
陆霓登上玉阶,提裙迈进府门时,忽地驻足,盈盈回眸,遥遥向季以舟灿然一笑,桃花眸滟滟生辉,映着朝霞明艳动人。
通身清冷气度,瞬间转为秾丽娇媚、风情万种。
季以舟无声回过头来,吩咐李其:“让宁通带一队人去徐州。”
坐了一整日车,陆霓只觉周身骨架都快颠散了,进府未乘舆轿,绕道行至花园,见着枝头硕果累累,心下喜悦:
“一月未回,蜜橘都熟了。”
红通通的橘子,个头足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陆霓仰头看着,不觉有些馋,回头招呼茯苓:
“本宫想吃你做的蟹酿橘了。”
回身一看,本该茯苓的位置站着云翳,倒是愣了一下。
茯苓从后挤上来,满眼含笑,知道长公主这是打算不再守孝,忙一迭声道:
“奴婢这就去厨房,再给殿下做一碗燕肉小馄饨怎么样?”
半月来,殿下都未曾正经用膳,瘦得厉害。
府门外的孝仪虽撤了,里面却仍是一片素白,唯独这满园果木芬芳,红艳艳的果实如同一盏盏小灯笼,给冷寂的府邸凭添一份生机。
一旁随行的管家鹃娘跟着凑趣,“这蜜橘熟了三四日了,就等着殿下回来看过,才叫人摘下来。”
陆霓点点头:“摘了吧,顺带府里的丧,也一并撤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鹃娘应声中,不觉添了一丝喜气。
周围众管事也跟着松口气。
既然宫里已宣布先帝丧期结束,长公主本也不必继续居府守孝,再说过几月就该出降,这府里还得办喜事呢。
陆霓叫过魏兰安,似笑非笑瞅着他,“府上下半年的供奉,你再去催催宗正司,给本宫早些送来吧。”
这都迟了两月了,魏兰安也知自己没办好差,面有难色:
“下官前两日还去要过一回,因殿下这次……减了食邑,按规制,长公主府的供奉也该相应裁减……宗正司那边还得重新核算,让下官再等几日。”
供奉半年一发,六月的时候又没裁她食邑,宗正司明显是借机刁难,向太后示好。
陆霓肚里没好气,见魏兰安诚惶诚恐,虽说也是宗正司的人,到底派在这府里给她做事,一向也颇为尽心。
强人所难,不吝是推着他与那边同流合污。
遂还是换了心平气和的口吻,“该多少是多少,本宫又不跟他们计较长短,你明日去趟承兴王府吧,就说本宫的话,三日内再不送来,这钱本宫就不要了,权当给老王叔六十大寿添礼。”
本就没几年活的,何苦一味帮着外人坑本家?
她叫过鹃娘,一并吩咐:“别的倒还罢了,库里还有多少银钱,以及这府里的进项,你们去跟帐房对对帐,回头交到白芷手上。”
她得知道,她这个长公主如今还剩多少身家,供不供得起齐煊那批人手,不够的话,还得另想法子填补窟窿。
众人各自下去办事,随侍的几人则跟着长公主进了兰亭苑。
云翳凑上前来,“长公主,奴婢住哪儿?”
他从前跟着陆瓒在宫里,本不是这府里的人,陆霓想了想,“把嘉风馆给你吧,那院子大,不近水也敞亮,你眼神不好,住那儿正适合。”
这人白日里瞎得厉害些,有次在御花园险些自己走进太液湖去。
“不要。”
云翳拧着细眉,一副扭捏造作,“离得太远了,奴婢还得伺候殿下呢。”
一语出,四个大宫女齐齐侧目,长公主一向由她们几个照料起居,何时要云总管亲自动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