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王得福所说没有错,那方靖扬年纪虽轻,但已立下许多功劳,又是公认的良将,前途无限,他若果真下令斩首,恐怕不只殿前司,连永安外的驻营都会人人自危。
他登上帝位,及至如今大权在握,岂会不知军心是重中之重?
“挟恩却不自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是用情至深吗?下令革除他殿前司廷卫营校尉之职,连他父亲一起,滚回老家去!朕倒要看看,山高水远,他们还怎么用情!”
“圣上三思啊……”王得福还想开口,李炎却一脚将他踢开。
“滚!都给朕滚!”
李炎转身回到桌案旁,却是扶住桌角,只觉头晕目眩。
王得福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疼痛还想谏言,尚不等他开口,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清澈声音。
“父皇在上,儿臣福乐,身为大宁公主,奉天下食邑,当馈万民。如今西岐虎视,州县余灾,儿臣无救世良策,惟受命和亲,解父皇燃眉之忧。但求父皇莫牵累忠臣良将,以至朝中无人。恳请父皇恩准,以效天命!”
昔日皇宫里最无忧无虑的公主,如今跪在御书房前,字字落地,郑重有声。
阖宫寂静,似有所感,偏在她话音落下之时,才见长风万里,拂柳穿堂。
她郑重叩拜,素日最爱流泪,此刻却一滴泪都不曾流下。
李霁娴不知道自己那时是如何有了莫大勇气,她只是忽然想到,长姐当初登上那辆和亲马车时,是否也同她一样,盼着以己之身,换万世太平。
*
日影西落,天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这一方土地之上。
李忘舒抬头仰望,不知是不是因在地底久了,倒觉格外刺眼。
任谁都不会想到,银锁之中的地图所指密室,出口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形似山谷却又与山谷不甚相同的凹陷,藏在瑶山之中,两侧是群山壁垒,一边有流水潺潺,唯一一条通路则早被布置了无数机关,倘若不是明镜阁中人,踏入一步便会葬身其中。
明镜阁,一个李忘舒和展萧都从未听过的地方。
“本就不是隶属朝廷,你们这些小孩,自然没有听过。”霍雪风领着他二人穿过一条小径,走入一个竹篱笆围起的院落之中。
“这明镜阁,乃是听命圣上,不过与鉴察司不同,除了帝王本人,无人知道它的存在。”
霍雪风推开草屋的木门,里头收拾齐整,甚至临窗的小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
“既除了帝王无人知晓,那我们……”李忘舒有些犹疑。
霍雪风兀自坐下,又给他二人指了位置:“你们就是特例。”
“前辈所说的特例,指的是……”
霍雪风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茶却好像是喝出了酒的滋味一般:“持帝令者,于明镜阁而言,视同皇权。”
霍雪风倒是云淡风轻,而听到这句话的展萧和李忘舒却是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若如霍雪风所说,那“得帝令者得天下”方才有几分道理。
一本《帝策》,固然可有天授君权之辞,但真正给帝令增添筹码的,只怕是这霍老前辈口中的明镜阁。
此处不过一个山谷,且来往并不方便,这位霍前辈却知道他二人身份,甚至看起来熟知他们前来锦州的所有过程,由此可见,这明镜阁的势力,恐怕还在鉴察司之上。
“前辈,晚辈还有一事不明。”展萧开口。
霍雪风放下茶盏:“什么事?”
“晚辈推掉土墙之时,前辈就已经等在墙外,所以前辈甚至知晓我们是何时到了密室之中?可此处只见前辈一人,晚辈实在不解。”
霍雪风大笑:“你这娃子问题还挺多。我且问你,你鉴察司消息灵通,是因为什么?”
展萧便答:“鹰组耳目,遍布大宁土地,是以传递消息,远快于各州府的传信兵。”
霍雪风点头:“这不就是了?你鉴察司有的,明镜阁只会更多。帝王倚仗,自高祖一朝,便是代代相传,除阁中之人,绝不令外人知晓。历经这么多年,早已如同水流,浸入大宁的每一寸土地,你说我怎么知晓?”
寥寥数语,展萧便已明了,眼前这位霍前辈绝非他如今可以抵抗。
只是他与李忘舒心里的问题,却因着这些话,越发清晰。
李忘舒想了想,终归帝令在她手中,这些话也该由她开口,于是道:“前辈身为明镜阁阁首,又有这样盖世之功,想取我二人性命,易如反掌,如今既留我们二人至此,想必,当是有所筹谋吧?”
霍雪风脸上露出些欣慰表情来:“公主殿下倒颇像当年的成央公主,只可惜岁月如梭,故人已以,不过当年喽。”
他站起身,负手面对着李忘舒和展萧:“老头子已入耳顺之年,如今身子骨硬朗,却也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这明镜阁阁首之位,历来代代相传,如今还没有合适人选呢。”
他走到展萧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留你们至此,告诉你们这些事,老头子自然也有私心。”
“前辈,我们如今寄居人下,只怕……”李忘舒可清醒,如今她是借代王之势,明镜阁这么大的势力,以她现今的能力,可吞不下。
前世所见所闻,早让她明白,若想成事,最忌讳急功近利。她如今尚且未能回到永安,更有与西岐的一纸赐婚,倘若再收下明镜阁,更要成为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