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祖父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自己带个厨子来,时不时给他们开小灶,还会给他们丈量身高体长裁新衣裳。
是以津渡对祖父很有好感,每年最期待的时候便是祖父寿辰,他们兄弟总能饱餐几日,不用被父亲反复不定的折磨。
印象中祖父一直笑呵呵的,即使被父亲冷眼相待,他也不恼不气,只有一次祖父发了雷霆大怒——父亲给他们穿了耳洞。
那时父亲常喝烈酒,又从北魏得来了五石散,醉酒后便以折辱他们取乐。
他将他们兄弟三人喊去寝殿,身上宽大衣袍半敞着坐在殿内的玉石台阶上,脸色诡白又泛红,披头散发像鬼一样。不知抽了什么风,偏要逼着他们穿宫女的衣裙,他们乖乖穿上后,父亲却道他们不像女人。
父亲一把抓住最小的津渡,用那双浑噩的眼打量着他,半晌后,他忽而兴奋一笑:“原来是少了耳铛。”
说着,他挥挥手让人取来了一只妆奁。
“这是你们母亲留下的,戴在你们身上也定是好看。”
父亲取了一双弯钩耳铛,径直将弯钩扎进了津渡的耳垂里,他疼得咬紧了牙关,却丝毫不敢反抗,侧着头任由父亲将另一只耳铛也扎进肉里。
兄弟三人无一幸免,皆被父亲扎穿了耳垂,留下一双耳洞。他们被勒令日日戴着耳珰,就连睡觉也不许摘下来,这样戴了半年多,等祖父来王宫小住时,他们耳洞已经定型,就算摘下耳珰,那耳垂上的肉也长不上了。
在苗疆,除了女子爱美穿耳以外,只有患了大罪的犯人才会黥面和刺耳,而作为苗疆未来储君预选人的他们,却被自己的生身父亲恶意留下如此痕迹。
从未发过脾气的祖父怒不可遏,他抚着他们的耳垂,一脸心疼之色,眼睛像是在喷火,仿佛要将父亲吞了似的。
父亲到底畏惧祖父,因此事,收敛了两三个月没再对他们下手。
祖父犹如庇护之伞,他们兄弟三人对祖父很是敬重,只要祖父在,父亲就不敢过分折辱他们。津渡摸索着一点点习得音律,借此讨得父亲欢心,这样即使祖父不在王宫时,自己和两个哥哥的生活也能舒服一些。
但没过几年,祖父死了。
看着王宫四处挂着白幡,丧钟一下一下响着,连父亲也穿上了孝服,津渡陷入了一阵不知所措的惶恐和迷茫中。
他以为没有了祖父的压制,自己的生活又要回归原点。
可祖父死了后,父亲性格就变了。父亲像是换了一个人,吃起了从来不爱吃的辣椒,和祖父一样每顿饭都少不了金浆醪,戒了五石散,也不再折磨他们兄弟仨人。
明明父亲和祖父关系不好,两人形同水火般,父亲不止一次用极度厌恶的嗓音道:“等那个老家伙死了,就将他尸体裹着草席扔到乱葬岗去,让野狗和乌鸦分食!”
等祖父真的死了,父亲不但没有这样做,还以君王最高的待遇将祖父下葬了。
那个时候津渡以为父亲良心发现了,又或者是失去了才懂得亲情宝贵。但如今想来,却处处充满蹊跷。
祖父真的死了吗?父亲和巴图性格的转变是为何?巴图怎么知道桃僵蛊?
一个个疑问令津渡倏忽沉默起来。
“姨夫,你在哪里?”见津渡嗓音戛然而止,仿佛陷入沉思,元晔心头盘旋的想法更甚,她压低了声音,“我在水池里一个柱子旁,你帮我把脸上的黑布弄开。”
津渡脸上同样蒙着一块黑布,他立在水池找寻不到方向,元晔便忍着肩上剧痛,背部贴靠在柱子上,抬起腿在池中拨动,搅得池水哗哗作响。
这样津渡便可以听声辨位,慢慢朝她的方向靠近。
他定住脚,元晔这才停下动作。
池水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又冷又寒,皮肤像是被千万根细密的绣花针狠狠刺扎,刺骨的湿气沿着浸泡在水底的四肢往胸腔灌入,冻得她身体失去知觉,肩上反而不那么疼了。
津渡双臂被捆在身后,只有两只脚可以自由活动,他只能低头靠近元晔,用牙齿咬住黑布的边缘,猛地用力一扯,随着‘撕拉’一声,黑布被撕开了一个小角。
为了方便他撕扯,元晔仰着头保持一个动作,他反复了几次,直到咬得牙龈都酸痛了,这才将整个黑布扯下。
元晔恢复了视力,睁开眼,却被头顶白光刺得又阖上了眼。
她低下头,闭着的眼睛前不时闪过耀眼光斑,静待了片刻,试探着一点点睁开眼皮。
眼睛慢慢适应了寒池内的强光,再一抬头,元晔被眼前的画面惊到脚下发软。
她头顶高高悬挂着无数具倒立的尸体,放眼看过去,这尸海竟是看不到头,有些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有些尸首的肉身已经枯瘪,有些似乎是刚挂上去的,尸体直挺挺垂着,脑袋上开了一个小洞,不时有白色和红色的混合液体滴答滴答向下淌着。
再一看方才被撕扯下来的黑布上,赫然是这尸体上滴淌下来的液体。
饶是元晔见过不少死人,如今看到这一幕也是胃里翻滚,酸气直往上顶,仿佛下一瞬就要大口呕出来。
津渡迟迟等不来她说话,皱着眉问:“怎么了?”
“咱们头顶上方有很多尸体。”元晔只道了这一句,压抑住身体的不适,转过头看向身后贴着的柱子。
方才蒙着脸的时候以为这是柱子,其实是圆形的石头,石头砌得很高,约莫有三米长,延长到最上端便扩展成了一个托盘形状的石板,元晔隐约看到了一只脚,想来石板上也放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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