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么。”慕清晏一股酸意冒起,“什么要紧之事不能问身边至亲之人,却来问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宋郁之无语了,“我们到底是师兄妹,时不时就得碰头商量北宸六派之事,怎么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慕清晏打断,“昭昭到底问了你什么?”
宋郁之沉吟片刻:“……昭昭的这桩心事,可以问任何人,唯独不敢问你。”
眼看慕清晏要冒火,他一字一句道:“师妹问我,是否还恨师父?”
“那年广天门之乱,兄弟阋墙,血亲互戮。宋秀之自作自受也就罢了,我大哥死时才二十一岁。父亲重伤致残,没两年就过世了。还有将我们兄弟视如己出的庞六叔,竟致惨死……”宋郁之哽咽,“这一切,都是师父暗中筹谋的结果,我如何不恨!”
他抬起头,直视慕清晏,“慕教主,你呢?你还恨我师父么?”
慕清晏没有说话,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向窗外,夜幕沉沉,华灯点点,很像不思斋外的夜空。只要不下雨,父亲总会抱着年幼的自己,指着星空,一颗星子一颗星子的教他辨认。
他此生最大的恨事,便是父亲早逝。
慕正明一生没有伤害任何人,也不曾妨碍任何人。
他本来已然计划好了,等儿子满了十五岁,有了自保能力,他就偷偷潜出瀚海山脉,见识天南地北的迥异风光,一偿生平所愿。
彼时戚云柯还不知当年与蔡平殊相恋之人是慕正扬,几十年来与北宸六派斗死斗活的是聂恒城及其党羽,对于早就失势隐退的慕家,戚云柯真谈不上什么仇怨。事实上,他甚至不曾见过慕正明的面。
仅仅觉得慕氏父子的存在有可能妨碍到自己计划,戚云柯就毫不犹豫的指令孙若水下|毒,打算提前解除隐患。本想将慕氏父子俩一起毒|杀,没想到慕清晏却幸存了下来。
慕清晏很少去想戚云柯,就是怕恨意与怨毒在心间肆意生长,扭曲了他的心智,伤害到他与昭昭来之不易的日子。
可是——还恨戚云柯吗?
当然恨!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慕清晏忽然明白了蔡昭这一路上问秀渺师太、雪女、还有千雪深的话,甚至他并不知道的问杨小兰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了。
她只是不敢问自己的夫婿。
“戚云柯已经死了,再说恨不恨的,有什么意思。”慕清晏有些嘶哑,“昭昭想做什么。”
宋郁之摇头:“她没说。如今你才是她最亲近的人,你自己去问罢。”
夜里,慕清晏坐在床头,看着儿子粉嫩疲惫的面孔——再胫骨强壮的孩子,这么多日连着赶路,终究也是累了。
慕严睡的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睡梦中方才袒露担忧之意,“娘亲怎么到处跑来跑去啊,追都追不上。她是不是不想回家了啊,不会不要我们了罢。”
慕清晏摸摸儿子的小脸,声音柔和,“放心,她就算不要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我也这么觉得,娘亲最疼我了。”慕严扭着小腚翻个身,满意的睡去。
慕清晏:……还是很讨打。
*
次日,慕清晏由着儿子睡到日上三竿,吃饱喝足才悠悠哉的从山顶启程。
临走前,他忽然问宋郁之,“你还不打算成亲么?”
宋郁之无奈:“你问这做什么?我不会跟你抢师妹的,现在还不放心?”
慕清晏:“当年你人模狗样的时候都没抢走昭昭,何况现在?”他恶意的看向宋郁之唇上漂亮的短须,“昭昭最讨厌胡须了。”
宋郁之苦笑连连,“行行,是我多心了。其实成不成亲也无所谓,宋家枝叶繁茂,有的是优秀子弟,到时过继一个承袭门主之位也不是不行。”
慕清晏迟疑:“你爹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如今你在世上孑然一身……昭昭,很担心你。”
宋郁之望着圣堂方向,沉默了很久,方才道:“家父临终前嘱咐了一番话,叫我不要为了传宗接代成亲,不要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成亲,更不要为了长辈之命或人云亦云成亲。”
“广天门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不做掌门,也有旁人做。便是没了广天门,天也塌不下来。等遇到想娶之人,两情相悦了,方才成亲。”
“我答应父亲了。”
这下慕清晏也没话可说了,心道看你这一脸天煞孤星倒霉相,若是一直遇不到心上人岂不得一辈子孤寡,连累我的昭昭担心。
宋郁之似乎看出了他的腹诽,笑道:“去年我途径落英谷,小晗给我算了一卦。说我红鸾星动,三年之内必有姻缘。嗯,还有一年多呢。”
坐在金翅巨鹏之上,慕严问道:“阿爹,小舅舅算卦准么?”
慕清晏叹:“希望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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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九蠡山,慕清晏情绪复杂。
婚后十年,他总共陪蔡昭回过宗门三次。
第一次是来参加庄述的继任大典。
他叫游观月装了足足十辆大车的重礼,并以家属的身份跟着蔡昭一道进入暮微宫观礼。
当时在场的六派弟子如临大敌,生怕离教趁宗门虚弱长驱直入。宏伟壮阔的暮微宫第一大殿之中,数百双眼睛炯炯盯视着慕清晏,各个手按腰间兵器,紧张的额头冒汗,从头到尾都没人注意新任门主的就职大典已经完成了。
以至于此后几年庄述以宗主的身份出门办事,六派弟子都没几个人认出他来。
第二次是在庄述继位后第二年,青阙宗发生了一次半吊子内乱。
尹氏沉疴并未完全清除,其党徒纠集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叔伯,联手向庄述发难。认为庄述既是李文训的弟子,又不见得武艺超群,没资格担任门主。应该由几个辈分大的老叔伯形成长老议事制度,有事情大家商量着来,直到再有出类拔萃的弟子脱颖而出。
庄述心有顾虑,不免束手束脚,于是蔡昭怒而回九蠡山平乱。
溯及往事,几乎所有悲剧的源头都是尹岱和聂恒城,可惜这俩早早死了,蔡昭又不能去掘坟鞭尸,这下可算有地方出气了——她打不了两个死鬼还打不了你们这些老东西么。
江湖中人,自是以武论道。
小蔡女侠威风凛凛勇不可当,不论是单挑还是拉场子,一概奉陪。
没别的意思,不是不相信诸位老前辈,就是小辈们想见见老前辈们的实力。
随着一众闹事的家伙如小鸡仔般一只只被提溜到演武场,被迫与蔡昭‘比武’,成功的让清静许久的药庐再度客满。雷秀明一人忙不过来,还差点耽误了樊兴家相亲。
大家心知肚明,以后宗门哪个拎不清的吃饱了又敢出来挑事,必会有幸收获小蔡女侠的‘挑战书’,轻则断几根肋骨腿骨,重则直接被破了气海,武功全废。
什么,小蔡女侠下手太重了,有泄愤之嫌?
没办法,人家姑姑师父都死的早,没人教导的年轻人是这样的。
您老人家要是实在不高兴,完全可以去找蔡平殊和戚云柯评理嘛。
去哪里找?地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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