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她亲自立下新门规十二条,重新招纳门人弟子,不求家世血亲禀赋,只求人品良善正直。若见路有不平,敢于拔刀相助,若见邪魔降世,敢于以身证道。
几个月后,杨小兰腹部隆起,她直言自己有了身孕。
没有成亲,没有夫婿。
当时说什么难听的都有,只不过她的铁血手腕已震动天下,自然没人敢当她面说什么了。只能躲在暗处窃窃议论罢了;而这些,早不能伤害她了。
九岁的杨宝珠小姑娘生的浓眉大眼,肤白个高,说话做事颇有章法。
她打开了十六扇正堂大门,堂堂正正的接待了父子俩。堂内按规矩摆上了迎客宴,上有八珍八奇十六盆冷热佳肴,另三种酒水,两长排翅形恭立的奴仆婢女站在两边,低头恭敬的向父子俩行礼问好。
慕小严难得有些不自在:“……杨家姐姐,其实我们可以从偏门进来的。”
两百年的仇怨没那么容易揭过,北宸六派和离教虽然此刻已不敌对了,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见面做事最好还是避忌些的好。
所以慕清晏才提前飞鸽传书的,就是让杨小兰提前准备的。
杨宝珠躬身抱拳,恭敬的执晚辈礼,随后爽朗一笑,“家母说过,昭昭姨母对她有大恩,如今岁月宁静,看样子这恩情是此生难报答了。如今姨母的至亲前来,区区款待而已,小女只怕怠慢贵客。”
慕清晏也难得没生出讥诮之心,拎着儿子依礼入座。
人家以礼相待,他总不好给个小姑娘脸色看。
杨宝珠道:“昭昭姨母两日前来过,与家母在内室说了会儿话,连饭都不曾留用,就匆匆离去了。”
“小女并不知道姨母与家母说了些什么,不过姨母离去后,家母将自己关在屋内半日,之后忽说要去祭拜外祖父,便也出门了。”
“昭昭姨母虽走的匆忙,却跟家母说了去向。小女有幸,听了一耳朵。”
慕小严本已不抱希望了,闻言精神一振,忙问,“娘亲去哪儿了。”
“去了广天门,寻宋师伯一叙。”
*
这次慕清晏再不敢耽搁了,对着一桌子美酒佳肴拱了拱手,烦请杨宝珠帮忙放个信鸽去广天门,之后便道别上路了。
慕严坐在鹏鸟背上,一面啃着鸭腿一面含糊道,“…那个杨家姐姐…我怎么觉得有些面熟…好像哪里见过…真奇了,应该没见过她啊。”
“呆子。”慕清晏摸摸儿子的头顶,“你看她长的像教中哪位叔伯。”
慕严一愣,脑中飞快检索面孔,“啊!像上官叔父!嘎?杨家和上官长老家有亲戚关系吗,这是为啥啊。”
“闭嘴,不许在外到处乱说。”慕清晏道,“想知道详情,回头问你娘罢。”昭昭就算原先不知道,这趟见了杨宝珠的相貌也肯定明白了。
如此,九年前的疑团倒也解开了。
当年慕清晏与蔡昭成婚的第二日,绿云罩顶的上官浩男就忙不迭跑路了。
这一跑跑了几个月,回来时身中奇毒,只剩半条命。
说是奇毒,倒不是毒性罕见难解,而是上官浩男这毒不是自己中来的,却是从别人身上过的——就是自己运功调息,探入对方脉络,主动从别人身上把毒性吸过来。
这却是很凶险的祛毒方法,有诸多限制。
游观月反复询问鬼医临沭是不是弄错了,认识这么久,他从没发现上官浩男还有这种菩萨心肠。临沭一口咬定,断是主动过毒无疑。
游观月只好转头问上官浩男,谁知上官浩男抵死不肯吐露实情,逼急了险些要跟游观月拔刀子火并。
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大半年后,分舵舵主传来消息,说驷骐门新任门主杨小兰未婚有孕,刚刚产下一女。
此事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当时瀚海山脉众人俱是吃瓜看戏,只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蔡昭,纯然懵逼,完全想不到杨小兰这样害羞安静的少女会做这等事。
另一个是上官浩男。据服侍他的奴婢说,当他听说消息时就神情古怪,魂不守舍,走路都跌跌撞撞的。
彼时彼刻,任何人都不会将上官浩男与杨小兰这俩八竿子打不到的人联想到一处。
于是游观月凭‘常识’揣度,觉得上官浩男定是触景生情了。
数代单传的上官家至今颗粒无收,香火凄凉,而对面的老冤家,北宸六派的掌门说生就生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教众们纷纷拍手,表示游长老果然足智多谋,猜的合情合理。
这些年来,游观月自恃儿女双全,人生美满,不止一次在上官浩男面前暗暗炫耀孩子。如今算来,上官浩男之女甚至比游家长女还大两岁。
慕大教主忍不住轻笑出声。
*
数日赶路,父子俩终于抵达广天门。
经过了杨宝珠的盛情款待,慕严对素有天下豪富之名的宋家待客之道充满了好奇。
谁知宋郁之非但没开正门,连偏门都没开,直接让父子俩在山顶的广天圣堂降落。
山风劲疾,吹的慕严一脑门乱发。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那么讨厌老宋家了,他也讨厌!
宋郁之看着慕严紧绷不快的小脸,活脱缩小版的慕清晏,顿时乐不可支,一挥手叫出一长排的美貌宫装婢女,服侍慕小公子去热汤沐浴,梳妆进食。
“放心吧,我与你爹有许多话要说,小严慢慢来。”
慕清晏板着脸:“我和你没什么话要说。”
宋郁之忍笑,“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要说的?”
慕清晏:“就两句。昭昭在么,昭昭去哪儿了?”
宋郁之:……
宋郁之无奈的摇头,“十年未见,你怎么一点没变。”
其实这十年间蔡昭曾来广天门拜访过数次,多是与宋郁之商量宗门中事,只是慕清晏端着架子堵着气,宁肯在山下客栈等着,也坚决不愿上山见老对头。
“你却变了许多。”慕清晏上下打量这位昔日冤家,只见宋郁之满身锦绣琳琅,神态圆融谦和,与当年那个高傲到连话都不爱多说半句的天之骄子判若两人。
进了内堂,两人坐在桌旁,慕清晏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变了这许多?变的……”
他再打量,“变的越来越像你爹了。”
宋郁之默了片刻,叹道:“由不得我不变。广天门千头万绪,亲缘重叠,藤枝牵连,总得慢慢周旋。”再清高的少年子弟,一旦滚入了凡俗红尘堆里,都得和光同尘。
慕清晏嗤之以鼻:“你既舍不得下重手收拾那堆亲戚,只能慢慢跟他们磨了。少废话,昭昭是不是来过,如今又去哪儿了。”
宋郁之:“她回青阙宗了。”
慕清晏心头发苦,当下便要起身走人。
宋郁之将他拉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此次她会在宗门多待一阵,尽够你们父子慢慢赶路了。你就不想问问师妹所来何事么?”
慕清晏慢慢坐了下去。输人不输阵,虽然他至今都没猜到昭昭心事,但嘴里却道:“我知道昭昭有很重的心事,只是不好说道。”
宋郁之失笑,“你这是……唉,你怎么知道师妹没跟我说道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