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心中一喜,却不露声色,反而道:“你成天在酒窖附近打转作甚?福伯说了,不足十八岁不许你饮酒的。”
连十三气结:“谁成天在酒窖旁打转了,我是瞧见你老婆溜进酒窖,好奇跟着了一段,是特意来报你消息的。”
慕清晏悠然的以清水洗手:“你昨日赌骰子又输给昭昭了?”
连十三涨红了脸:“掷骰子不能算赌……这个比的是眼力和手劲,修武之人的事,能算赌么!”
“这次又输了什么给昭昭?别把被褥和里衣输了就行。”
“我不告诉你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慕清晏左手五指箕张,炉灶内的红薯便如被线牵引一般直直从灶灰中飞出。他右手从一旁点出两支筷子,顺势一插,刚好将香气四溢的红薯插在筷子上,连筷子带红薯伸出窗外,威胁之意明显。
连十三立怂:“她往后山的地宫秘陵入口方向去了,仿佛是约见了什么人……”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烟气腾腾的红薯落在连十三怀中,屋内已不见慕清晏人影。
*
酒坛,地宫,秘陵。
他大约知道昭昭要去见什么人以及做什么了。
当初,极乐宫宴客厅内被韩一粟炸出来的大洞早已修补好,并用极厚的铁板与钢汁浇筑堵死,满地肆流的蚀骨天雨毒液也已然用生石灰一点点吸干洗净了,如今唯一可以进入地宫陵墓的通道只有当初慕清晏与蔡昭出来的后山密道。
慕清晏本无意隐瞒地宫秘陵的存在,但也没着意宣扬。
那里并没有多少旷世秘籍,有的不过是两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而已,宛如废弃多年的老宅,虽没什么贵重之物,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来来去去的。
再次来到那五面石壁围成的大厅,只见蔡昭与严栩老头站在那面刻有北宸老祖与慕修诀之间令人扼腕的父子过往。
隔着数丈远,慕清晏隐身于一堵石墙后,运气静听前面两人说话——小蔡女侠脸上笑眯眯的,不住言语,严栩老头绷着个老脸,时不时用力摇头,似乎在抵抗蔡昭的游说,不过脸色渐渐松动,似乎有点被说动了。
慕清晏轻轻一哂。
历代选拔修撰教史的秉笔使者时考教标准首选三项。
首先要淡泊清静,不贪名利,耐得住寂寞,哪怕外头再欢天喜地,同侪们建不世奇功了,缴获无数了,名震天下了,只要教主没发话,秉笔使者还得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写啊写。
其次,秉笔使者不该过于执着。修撰教史,是长年累月的书案功夫,不是名侦探,也不是武林高手。一五一十将教内之事记录下来即可,无需追根究底,便是心中有疑虑,将疑虑记下便可,旁的无需多言。当然,也无需要执着本身修为,整日想着精进武道,疏漏了记载。
最后,秉笔使者须对神教忠心不二,切骨切齿,只不许插手教内纷争。
严栩老头虽然贪酒固执,但以上三点倒是全部符合。
二十年前弃慕正明推举聂恒城是因为忠心,聂恒城死后不愿辅佐聂喆而希望慕正明出山,也是因为忠心。不过,正是因太过忠心了,是以至今都对慕清晏的婚事十二分的不满,日日期盼教主尽快婚变,回归正途。
蔡昭自然知道严栩对她的不满,但她毫不在乎,还觉得挺有趣。今日便拖了严栩过来,指着地宫秘陵与石壁,让老严干活。
老头摇头晃脑:“恕老朽直言,夫人以北宸门徒之身,悉知本教辛秘,实为不妥。”
蔡昭:“又不是我探头探脑查出来的,是当初韩一粟把我们打下来的嘛。”
“哼,都是聂恒城收的好徒弟!”
“我怎么听说当初你一力支持聂恒城当教主来着?”
“老朽当初看聂恒城声势威望才干心胸俱无敌手,方才一时糊涂!”
“你还亲自撰文给聂恒城歌功颂德呢!”
“老夫真是一时糊涂啊!”
“你还说他座下四大弟子是‘赫赫声威,龙骧虎跱,一统武林,指日可待’。”
“都说了是一时糊涂!”
“你还吹捧他们是……”
“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你究竟要说几次啊!”
严栩虽然位居长老,但几十年来多与文案打交道,性情单纯,斗嘴如何是蔡昭的对手,几个回合就满脸通红须发皆张,激愤羞愧的恨不能寻口井来跳。
眼看严栩快要全身爆裂,蔡昭才笑嘻嘻道:“糊涂过一次,怎么担保不糊涂第二次。严长老年纪不小,为人实在糊涂,以后少管闲事了。”
“哼哼,老朽不管,就怕有妖孽媚惑教主,包藏祸心,到时把神教家底一锅端了,老朽岂不愧对历代神教英烈?!”严老头喘着粗气。
“妖孽这俩字从你这魔教长老嘴里说出来真是别有风味。”蔡昭摇摇头,“好罢,就算我包藏祸心,想把魔教一锅端了你又待如何?”
严栩急的胡须都抖了起来,“好啊,你果然用心不端,当年你姑姑蔡平殊害的神教群龙无首,由盛转衰,如今你又来坏事!”
蔡小昭变脸如变天,“我改变主意了,这劳什子教主夫人我不想当了。天地那么大,我想出去走走。”
“走?”严栩先是一喜,忽又踯躅,“……不知夫人何时回来。”
“走了为何还要回来?天大地大,逛一辈子也逛不完呢。”
“那那那我们教主怎么办?”
“慕东烈教主怎么办,你家教主就怎么办喽。”
“这如何使得!当初慕东烈教主离去,尚有侄儿可继位,如今,如今……”
“我管你们魔教死活啊,我只管我自己快活。”
“你这妖…咳咳,夫人,不不,蔡女侠…切莫冲动切莫冲动啊!”
蔡昭这才悠然道:“冲不冲动就要看你严长老咯,若是你严长老镇日摆脸色给我看,我在这儿待的不痛快,说不得,一冲动,就远走天涯喽。”
严栩脸色由红转黑,再由黑转白,终于道:“老朽知道了。”
蔡昭开心的拍手:“行,严长老果然从善如流,能屈能伸,难怪昔日七星长老只活下来你一个呢。”
严栩老脸皱成一块脆弱的树皮,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甩袖子就想走,却被蔡昭拦住了。严栩羞愤道:“蔡女侠还要接着羞辱老夫么?”
蔡昭一脸愕然:“我何时羞辱过长老?”
“你你你,你今日羞辱的老夫还不够么?!”
“非也非也。所谓羞辱,乐趣便是越多人看见听见越好。是以我若真要羞辱长老,就该在敞亮白日大庭广众下才对,特特将长老拉到这地宫中来,我羞辱给谁知道?”
然后一老一小就‘羞辱’问题又是你来我往进行了十几个回合的口水仗,最后严老头被夹缠的头晕脑胀,“好好好,蔡女侠宅心仁厚,虚怀若谷,从未羞辱过老夫!”
“长老明白就好。”小蔡满意。
“今日我拉长老至此,就是想请托长老,将这石碑上的故事,以及后面荒废了‘东耘宫’中的故事,连同两百年前的纠葛,尽数记录下来。”
严栩原本正揉着发胀的额角,闻言不禁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