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鹤年抱回家的那天晚上，苏星回的失望和淡漠，让他很快意识到，这场一厢情愿的婚姻不会把他带入理想的一生。
世家的配婚从来都是家族的事，苏星回的余热会因为外在的阻力消磨殆尽。
裴麒的出生，念奴出生，苏星回经历的每一次惊心动魄都在告诉他，站得还不够高，是自己的无能才把她带入深渊。
后来废太子一案，苏家被卷入其中，苏父的病逝成了拖垮苏星回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彦麟，你失信于我，你答应过我要保住苏家的!”
她听信了褚显真的谗言，质问他见死不救的居心。
其实那时天子震怒，便是他已为宰相之首，也爱莫能助。
常年的背对，寒衾冷枕的半生都熬过来了，等到她肯面对时，却是在这样无力回天的情形下。
其实梦已经醒了，裴彦麟也疲倦了，但他的本能促使他拥抱她，习惯性地安抚她。
“十九娘，你要走，是不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她分离。
他担心她，没有苏家的她该往何处安身。
“我要离开这里，什么都不要了，你让我走吧。”
她毅然决然，不惜舍弃三个还未成年的儿女。
维系二人关系的链锁一经拔起，积压如山的矛盾倾闸而出，她绝望地倒下，心如槁灰。
裴家人用尽了手段，一心要将他掰回到所谓的正途。他也终如他们所愿，趟进了朝廷这浑水中，成为一朝权臣，名缰利锁，再难脱身。
那时裴家势焰熏天，已成众矢之的，他敏锐地察觉了危机，预判自己可能会死于政败，也就默认了苏星回的离绝。
而他死在了分离的那个晚上。
他亲手递的刀，没想过会真的插进胸口。
血水喷涌，有如万箭穿心，他来不及细窥苏星回的神情，只觉得，为什么她会有那样惶错的瞬间。
她去了白雪庵修行，他在山下站了一次又一次，不敢踏足半步。
韩膺夫妇赶来劝他，“瑞成，回去吧。”
“回去，回哪?”
大梦成空，他放纵自己走向绝命之路。
他以为那就是一生的结局时，她回来了。
“裴彦麟，我做噩梦了。”
她说。
第79章 番外 水中鸥(1)
如意二年，圣人广诏天下，为长女镇国昌平公主择婿，于明年春天完婚。届时公主将出宫建衙，不再长居紫微城。
与此同时，一道圣诏也由赍诏使者快马送到了突厥国的边陲，下府折冲都尉裴鹤年将调任回京，擢为正四品下左翊卫中郎将，由备宿卫京师一职晋为陛阶近臣，巡幸内仗。
裴鹤年接到旨意的当日，是和同袍三年的梁小郡王一道启程的。
彼时刚入夏，两人马不停蹄，只过驿站换马，入夜就在馆舍下榻。
赶了足有半月的路，这日突逢暴雨，两人被滞留在驿馆，寸步难行不说，驿馆里也人满为患。
大雨连下了两天两夜，官道的部分路段损毁严重。据说神都有贵人驾临了刺史府，州郡的官员唯恐怠慢，已经派了不少人手连夜前去抢修。
梁小郡王李参惯来就爱凑热闹，人又没架子，短短几日就和驿站官员混得相当熟稔，他听说刺史府接待了一位贵客，免不得要打听，东拼西凑的，真叫他听来了些东西。
李参回来就忙不迭和鹤年说：“我道是哪位的大驾光临，你猜是谁——镇国公主昌平!”
李参表情极为夸张，仿佛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他脱了鞋袜倒在床上，嘴里絮絮叨叨， “见了鬼了，此刻她不呆在神都等着大婚，怎么会现身在这里……”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鹤年手执羊毫，在一豆灯下奋笔疾书，闻言笔尖悬停，浓汁滴落晕开，像墨的一滴泪。
“据我听到的消息，似乎是我那了不得了的姑姑生病了，当然，也不能全信，因为我还听见有人传……”
李参翻了个身，神神秘秘地望着鹤年道：“传她怀孕了，打算在此地住上一年半载。”
李参越说越不像话，鹤年搁下笔，“道听途说不可取，还是要眼见为实。十郎听信谣诼，是污人名声。”
李参支吾道：“我、我就随口一说罢了。不过你知道跟随公主彩仗的从人有多少吗?”
他比了个数，“其中朝廷要员家成年未婚的郎君就有三个，王相公的公子王柽都在其列。”
鹤年暗忖，问道：“他有功名?”
李参回：“那倒没有。”
鹤年端过案上的灯台，起身走到李参床边。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一动不动，委实吓了李参一跳。
影子落在李参脸上，李参看不清他的表情，口中继续说道：“他跟公主最为亲近，若无意外，驸马八成就选他了。”
“王柽……”鹤年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
李参忽然后知后觉道：“鹤年，我怎么记得你和公主当初都快谈婚论嫁了，后来为何又没影了?”
他还颇是惋惜，“你要是做了驸马，还有他王柽什么事。王柽长相平平，才华也很一般，夸他敦厚老实吧，这也算优点?”
鹤年没说话，回到另一张床躺下，李参还在兴头上，耳闻对面一阵窸窣声响后，灯烛也跟着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