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从噩梦里醒来,隐忍着恐惧,把身体蜷缩起,呈现自我防御的姿势。
裴彦麟将她揽在怀抱里,一手轻掩她的耳朵,“十九娘,只是下雨。”
“不是的。”她心跳急促,呼吸艰难,“是天在怒吼,他吓到了,在肚子里翻滚。”
大概快要生产,她也到了极致脆弱的关键,整个人浑浑噩噩,恍惚中牵引他的手覆在肚皮上,“你摸摸他。”
电光映照在门窗上,苏星回温顺地伏在他怀里,“三郎,他好小啊……真奇怪,他好像也知道我在害怕。”
裴彦麟亲了亲她的唇,吻向眼角,“他在担心你。他是个好孩子。”
手掌感觉到胎儿的鼓动,陡然生出不真实的感触。在这具纤薄的身体里,孕育着二人的血脉。不久他就会来到光怪陆离的世上,叫他阿耶,叫她阿娘。
她还是少女的时候,身材纤长,肌肤紧实,全然不似此刻,单薄得像张纸,只有一个沉甸甸的肚子。
“可能是个男孩。”她呓语般地说道,“等他会走路了,你就教他用剑吧。你擅长用剑,学问也好,将来他一定是个文武双全的人……若是女孩,也该如此。”
“好。”裴彦麟温柔地蹭蹭她的耳尖,“星回,你亲自教他。”
苏星回指尖揪着他薄薄的衣料,身体不住地颤栗。她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潜在的危险会让她本能地寻求庇护。
“怎么了?”他半坐起来起来作势起身,苏星回还是用力地揪着他衣袖。
“三郎,我、我肚子疼……”她的眼泪惶然滚落在掌心,让裴彦麟感到一阵心惊。
“来人!”他披衣而起,扬声唤进时刻待命的稳婆和婢媪。
一时脚步杂沓,巨大的雷雨声也迅速淹没了人声。
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他仿佛失去了听觉,颓然跌坐在榻上。
屋外风雨飘摇,壁上灯影幢幢,人声在床帏里此起彼伏。
裴彦麟搓着脸一言不发,从初遇回忆到婚后,零星一点融洽都让他倍感珍惜。
脑子里纷乱似麻,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从这天的深夜一直等到了天明,又等到漫天雨雾的黄昏,麟儿呱呱坠地,他的心才随之落地。
这年的春日,苏星回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鹤年。
鹤年在她肚子养的极好,个头实在不小,苏星回生他也吃了很多苦。
“是个和你一样漂亮的男孩。”他亲吻妻子,她的眼角也落下一颗热泪。
苏星回双臂紧紧箍抱着他,眼泪比外面的雨还大,怎么都哭不完,“三郎,痛死我了。”
他贴着她汗湿的额头,珍宝似的搂着,哭笑不得,又柔肠百转,“星回,星回,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要亲自为他取名。”
后来他想起,这个孩子的降生,其实已经缓和了他们之间怪异的夫妻关系。
苏星回有多爱鹤年,就像他爱苏星回。
裴彦麟在庄子上耽误了一天一夜,第三日终归要赶回神都。
在她深睡时,他安排好庄子上的一切,事无巨细,唯恐疏漏一处。
日暮时分告别,裴彦麟用柔软的手掌抚了抚襁褓里的宁馨儿,安静地走向床榻。
他在床边坐下,苏星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要走了吗?”
“嗯。”
“你、你快点来。”苏星回支吾其词,遮遮掩掩地解释,“不是我盼着你来……”
裴彦麟忍俊不禁,“是我自己想要快点。”
雨色在山水花鸟的绣屏流淌,苏星回转过身在帘栊内假寐,他透过绣屏回望,忽然觉得她像困在方寸之地的一只断翅鸟。
以他微不足道的能力,只能保她一人的安虞。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只能保住她一人。
在鹤年出生的半个月后,他的母亲和婶娘带着家奴浩浩荡荡地进了庄子,堂而皇之地抱走了鹤年。
母亲要把鹤年养在自己身边,苏星回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了神都。
彼时他才从焦头烂额的一堆公务中抽出身,又夹在父母和妻儿之中,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争端。
他的长姊裴王妃匆匆赶来,非但没有从中调停,反而带走鹤年,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裴王妃养于世族,是父母以名门最高标准塑造的世家闺秀,她高贵典雅,威严加身,万事都以裴家的利益为先。
她从来只以莱阳郡公唯命是从,裴彦麟最终只能再求到伯父裴度的面前。
莱阳郡公裴度对他的极度愤怒视而不见,“叫嚣不会显得你有多愤怒,只会让人看见你有多无能。三郎,看见了吗?无能者,只配任人宰割。”
他的伯父轻蔑地看着他,“是不是深感无力?是不是很想自己做主?当初你有多少傲气,如今都要因为你的桀骜百倍偿还。愤怒么?那就爬上去,位极人臣,把我踩下去,神都任你呼风唤雨。”
他曾也想逃离世族的桎梏,干干净净做一个纯臣,然而他注定要做裴家的春蚕。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裴彦麟,你要为裴家战至最后一滴血了,包括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世世代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