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宜勉嗯了声，调整了下坐姿，把原本搭在自己身上现在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抖了抖，丢到一旁的空座椅上，拇指一下下拨着戴在食指上的念佛计数器，安抚着自己心绪。
随着意识的清醒，刚刚的梦境一点点从陈宜勉的记忆里消失。
陈宜勉今年三十七岁，在电影圈有过成熟的作品，也有一定的个人影响力，但距离他理想中的优秀导演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外人眼里，他是兢兢业业、有脾气、有个性的挑剔导演。
鲜少有人知道，他也会因为一个梦，而惶恐失措、惴惴不安。
一刻钟后，调整好状态的陈宜勉坐在采访席上。
采访的问题中规中矩，他提前做了准备，沟通起来非常顺利。
所有问题问完，主持人放下台本，笑眼看向陈宜勉：“感谢陈导接受我的采访。我个人很喜欢陈导这款英俊有魅力的男人啦，所以，冒昧问一下，陈导有恋人吗？”
陈宜勉抿着冷淡而疏离的笑容，回答道：“我已婚，妻子是化学家，我们很相爱。”
从电视台出来，陈宜勉直接让司机开回了家。
一路上他靠在放斜的座椅上，手臂遮在眼上，头后仰着，试图在这晃晃悠悠的车辆上，重新回到那个拥有圆满结局的美梦。
但一直到车子开到目的地，陈宜勉也没有睡着。
“今天辛苦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陈哥晚安。”
告别助理，陈宜勉一个人回了这处打算做婚房的住宅。住宅上下两层，还有一个小阁楼。院子里修了小花圃，只种了玫瑰花。
常有人来打理，但没有人在意它的美。
“我回来了。”陈宜勉进门换鞋时，习惯性地说这么一句话。
当然，没有人应他，家里连只狗都没有。
陈宜勉洗了澡，裹着舒适柔软的浴衣，去酒柜上拿了酒，挑了只合眼缘的酒杯，去了别墅里的放映室，然后挑了部节奏轻快的经典电影。
这些年他一旦忙起来，便很少想起今睢，所以他将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让工作充实自己的大脑。
但一闲下来，发现自己仍旧接受不了今睢离开的事实。
他想带着她的那份骐骥与梦想，好好地活下去。
但真的好辛苦啊。
电影笑点十足，但陈宜勉没笑。
酒杯里醇香的液体在电影幕布传来的微弱亮光下，晶莹剔透。陈宜勉垂着眼，一杯接着一杯。
直到电影画面变成了雪花屏，伴随着轻微的哧哧声后，屏幕上出现了另外一段录像。
录像中，今睢穿着婚纱，坐在他们去过的那家婚纱店里。今睢穿婚纱时，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站一会便觉得累，扫了腮红的脸颊依然能窥见带着病气的苍白。不过，这依然是陈宜勉的记忆里今睢最美的模样。
随着画面一点点地变得清晰，陈宜勉缓缓坐直，手臂垂下，把拿在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的小圆桌上。
他盯着屏幕，诧异怎么会有这一段视频，今睢是什么时候录的，自己怎么没早一点发现……无数种情绪顷刻间涌上他的心头，惊喜、悲伤，矛盾又复杂的情绪，让这个处于颓丧状态的男人喜极而泣，漆黑深邃满是哀伤的眸子里一点点地燃起了亮光。
圆桌上的酒杯被失手打翻，杯底没饮尽的红酒染脏了昂贵讲究的地毯。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
“开始录了吗？”今睢摸了摸头上的假发，又整理了身上的婚纱，问摄影机后面的人。
录像的应该是婚纱店的老板，对方说可以后，今睢冲镜头抿出甜美又干净的笑容，语气轻快地打招呼：“你一定没想到，我把你支走是要偷偷录视频吧。”
看到熟悉的脸庞，听到熟悉的声音，陈宜勉也跟着抿出了微笑。
他记得，那天婚纱店的小员工说要卸一批货，很重，自己搬不了。今睢热心肠地把陈宜勉推出去，让他帮忙。
“一直以来，都是你对我说肉麻撩人的情话，现在我也想跟你说一说，我好爱你啊。我爱着积极向上一往无前的你，爱失意消沉迷茫无措的你，爱你身上干净猛烈的少年气，爱你处变不惊的从容，爱你故意调笑我时包藏祸心的笑眼，爱你说情话时宠溺缠绵的温柔。陈宜勉，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啊。”
“我希望你像我爱你一般，也深爱着我。但我又想，你不必多么爱我。你看外面的葱郁的树，娇艳的花，远空璀璨的星，翱翔的鸟，多么的美好。你喜欢冒险，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你一定会遇到懂你、喜欢你、你也喜欢的女孩，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比我优秀千倍万倍的女孩不是吗。我离开后，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但不包括我让你为难的样子。”
今睢垂下眼，缓了缓，嘴角挂着笑，但说话声已经哽咽。
她说：“我允许你每天少想念我一次，我欣然接受你终将把我遗忘这件事。但你不必带她来我面前，因为我小心眼，会吃醋。你们生活圆满就好，我负责祝福你们。而我……就做一棵树吧，长在你必经的路旁，我会借微风传递思念。等百年后，下一世重逢，换你对我一见钟情好不好？”
录像结束，幕布上今睢的身影消失。
陈宜勉保持着同一姿势，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房间的宁静气氛，陈宜勉接起，听见陆仁在电话那头问：“出来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