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恩英道了声好,而后便挥退身边所有伺候的宫人,只搀着他,夫妻两个沿着宫墙慢慢往前走着。
今日的天气不错,日光暖暖的照在人的身上,很舒服。
曹恩英知道,赵祯有话对自己说。
果不其然,他开口了——
“一直以来,朕都觉得很后悔。”
曹恩英疑惑:“后悔什么?”
“后悔,太晚才发现你的好。”赵祯转过头,看着妻子的眼睛,神情间充满了回忆与一丝丝的痛苦:“当年你刚入宫的时候,如果朕不那么固执,不对你充满偏见,你是不是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不会把一颗心紧闭起来。”
曹恩英闻言想了想,然后认认真真的回答道:“只要你一日是皇帝,作拥三千后宫,我就不可能全心全意的爱你。”
身份有别,情感有瑕。
怎么可能完全付出。
“那如果,朕不是皇帝呢?”赵祯急迫的问道。
你如果不是皇帝,咱们两个也成不了夫妻吧,曹恩英心里这样想着,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眼看妻子完全沉默了下去,赵祯脸上的颜色也随即黯然了起来,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朕知道,这些年,其实你过的并不开心,阿英既聪慧又勇敢,如果是男儿,想必一定能够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当然,即便是女儿身也无妨,是这深宫困住了你,是朕耽搁了你。”
曹恩英看着这个一脸后悔与痛苦的男人,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没什么耽搁不耽搁的,这辈子嫁给你,当了回皇后,不吃亏!”
“真的吗?”
“嗯!”
“那……如果有下辈子……”赵祯轻声问道:“我们两个重新相识,没有那些多余的误会和多余的人,你还会嫁给我吗?”
“会。”曹恩英看着他的眼睛,她想给这个男人最后的温柔:“我现在说这话,许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你要明白,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而已,官家若是去了下边,奈何桥上走慢点,许是要不了多久,臣妾就追上来了!”
赵祯闻言一下子就笑了起来,他摇头道:“朕不急,你还是晚些再来吧!”
暖暖的春风下,夫妻二人的手紧紧相握着。
自那日之后,赵祯病情急转直下,昏迷三天后,于家人的围绕下,溘然长逝,享年五十六岁。皇太子赵煊顺利继位,因帝年少,慈圣光耀太后曹氏垂帘听政。
紫宸殿————
百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震天的朝贺声,一道珠帘缓缓落下,身着衮服的曹恩英坐在了纯金打造的凤位上,她看着这些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韩琦、富弼、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
啊!
是了!
曹恩英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脏在极速的跳动着,她的血液在狂乱的奔流着。
她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
从今天起——
曹恩英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双眼之中闪烁着的全然是赤、裸、裸的野心之光。
这,就是我的时代!
第108章
仁宗皇帝生命的最后几年, 朝廷的奏章有三分之二是当今太后批阅的。
这一点,并不是什么秘密,而曹恩英垂帘听政的第一年也基本延续了赵祯在位时的执政方针, 群臣见状心理不约而同地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这口气松的实在是太早了些,因为用一年时间梳理完了朝廷内部关系的曹恩英, 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就从容不迫的出手了。
她开始重用王安石,并将其一举提拔入中枢省,几乎与宰相韩琦平起平坐,而如果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王安石虽然资历不够, 但其人到底还是有能力的,可最要命的事情来了——王安石上任刚满三个月, 就在朝堂上公然上书,要求变法。
人家说的可有理有据了。
什么为了发展生产、为了挽救本朝积贫积弱之现象,富国强兵之类的, 列了几十条陈奏,字字发人深省, 句句震耳欲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朝已经病入膏肓马上就要亡国灭种了。
于是十分不出意外的,王安石的请奏,遭到了如同暴风雨般的反对和批评。危言耸听、动摇国本、祸乱天下、大宋第一佞臣、一个个的帽子全都不要命似向他砸来。但就是在如此高压反对的情况下, 如今大宋真正的掌权人曹太后却出乎意料的表现出了一种支持的态度。
不!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支持。
正确的说,曹恩英只支持王安石变法的一部分。
像是他提出的市易法、免行法、农田水利条约等, 她十分的赞成, 然而像是青苗法、免役法等则被毫不留情的拒绝。对此, 很多大臣表达了自己的反对。甚至连王安石本人也十分不满他亲自跑来找太后要求曹恩英按照其原来的计划推进。
然而——
“若按你说的这个来搞,除了失败外,哀家看不到第二个结局。”
王安石闻言整张脸立刻就憋了个通红,但这还没完,曹恩英继续开口道:“你变法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富国对吧?”
王安石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别看他弄了各种各样的法条,其实归根结底无非就是“敛财”二字。
说穿了,就是他要把掌握在民间的钱统一收上来,交给国家,成为国家财政收入的一部分。
那么在民间,是谁握有大量的钱财呢?
不用问,自然是那些大地主,大豪绅,大官僚了。
“王卿,哀家要批评你。”曹恩英看着瞬间愣住的王安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想富国可以,但你不能扰民,更不能宰民啊!”
“臣没有!”王安石脸色一变,顿时叫起冤来。
“你怎么没有?”曹恩英淡淡地说道:“别的且不说,就说你那个青苗法,这个法子一出,你信不信,老百姓们非但不能减轻负担,反而会背上更多的债务,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简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太后谬言。”这世上,但凡有大才之人,那都是对自己及其有自信的,王安石就是这种人所以在听到曹恩英的话后,他立刻就皱着眉头反驳起来。所谓的青苗法,顾名思义就是在田地青黄不接的时候,以较低的利息,将国有仓库的粮食借给老百姓,等到秋收以后,再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的法律。
从出发点来看,这种借贷思想,绕过了地主阶级的盘剥,实现了朝廷与农民的直接对接,按常理来说是好事,然而,落到实际上却——
“我问你,贫民借贷需不要需要抵押?”
王安石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当然需要,否则跑了的话怎么办。
“他都是贫民了,拿什么抵押?”
王安石立刻说道:“可邻里做保。”
若十人为一保,相互监督,自然不怕跑路。
“那若是这些作保的人家里,出现了赖户呢 ?”曹恩英看着王安石的眼睛:“那其余被捆绑的人家是不是就要认下这血霉,必须帮其还债?”
王安石站在那里沉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