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如猛虎,即使你不去吞噬它,也难保不被它反噬。他作为权钱争夺的遗孤,自然更有入骨体会。
“谁说服了你?何相霖?”她搁笔站起来,笑着问了一句,内心已有猜测,却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唐沐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昨日从苏州回来,就毫无意外被约谈,这次不止何相霖,连何毓儒都亲自出马。
饭局约在一家粤式私房菜,也是何毓儒挑的地方,特意挑了一个雅致幽静的包厢,等到那顿饭和和气气吃完,何相霖才开口:“沐沐,你何伯伯有话要说。”
何相霖说完,着意看他一眼,唐沐明白,是让他不要硬碰硬的意思。这一出鸿门宴,他本就候着,此时并无讶异,只颔首点头。
何毓儒才要开口,恰好服务员进来撤盘子,又换了新的茶叶,三人一时静默。
等到服务员关门出去,他才缓缓而道:“沐沐,上次你何叔应该有将我的意思转达给你吧?”
“有的,”唐沐点头回答,“我相信何叔也有将我的意思转达给何伯伯。”
“禾禾年纪小,经历不多,你比她大些,怎么也跟着她胡闹呢?”何毓儒拿出教授的做派来,谆谆善诱道,“苏州那晚你们发生过什么我姑且不论,现在不合适,先缓缓吧。”
“何伯伯怎知是胡闹?”唐沐笑,本来想解释一下并未发生过什么,转念想想又故意不说,面子上仍旧是客客气气:“七年过去了,何时才算合适?”
这句话问出,他本就不期待能得到直面回答,何毓儒妄图将感情的事情推脱给时间,而时间本就无解。又或许,何毓儒同他一般,根本不相信时间,所谓的缓缓,又是缓兵之计。
果然,话音刚落,就听对面何毓儒回答道:“唐方池掌控唐家一天,而你又还是在唐老爷子遗嘱的顺位继承人里,我便不支持你们在一起。”
往事历历在目,的确让人心有余悸。唐沐记起,何毓儒第一次说这番话时,还是在医院里,何梨的病房外头。
那时何梨尚未满二十岁,他带她从上海回来,一起去探望老爷子。她拿到驾照已近两年,正是技痒之时,而他那一日才跟着上完三台手术,其中尚有一台是前一日通宵至次日凌晨,所以在回程驾驶至最后五十来公里时,他大意地将方向盘交给了她,自己换到副驾驶去小憩。她开车谨小慎微,但是结局却似乎难以避免,他们的车在环海路被追尾,剧烈的碰撞使后车失控撞向山崖,而他们的车就摇摇晃晃挂在悬边的公路护栏上。所幸伤情不重,何梨轻微脑震荡,而他身上挂了几道彩。
巧的是,那次碰撞也发生在环海路闵州段。又恰巧那段时日唐老爷子刚立完遗嘱,唐沐是遗嘱最大的受益人。所以这次事件便被何毓儒定性为类似多年前那次车祸坠崖的豪门恩怨。
也就是在那次谈话之后,他重新审视爷爷的建议,答应何毓儒料理完后事就出国,并且,暂时不跟她保持联系。
即使之后已经查明那次事故只是单纯的追尾,但是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有没有好运气,每一次都带她闯过去,毕竟那时,唐方池仍在盛年。
如果拥有她是置她于险境,他情愿一个人走,那也没关系,没有了她,过往再重,人情再轻,都不在他眼里。
不过想到这里,又叫唐沐记起来,那时何毓儒尚且委婉一些:“你先不要去招惹她,等她大学毕业,我会安排她出国。”
只是,后来,她大学毕业,申请留学,何毓儒拦了下来,研究生毕业,也申请了留学,又是何毓儒拦了下来。
刚离开那三年,他遵守了成年人之间的约定,不去招惹她,等到她上了研一,三年期满,何毓儒托何相霖转了一张相片给他,他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个男生。
那是一眼望过去就很优秀的一个男孩子,跟她年纪相仿,只是他不知道原来她喜欢的是那一款。
看唐沐不语,何毓儒继续分析道:“目前市场并不看好唐朝,你此时回来,应该先把重心放到工作上,况且你在外面行走,感情的事,也不是非她不可。”
的确,这一年因为以唐方池为代表的冒进派一意孤行,冒险对国内几家工厂进行收购,与对手展开了极不理智的自杀性争夺,导陷双方陷入价格战,对方资力不够,资金散尽,而唐朝也元气大伤。再加上唐方池身体抱恙,陆陆续续在特诊病房住着,已经回天乏力,诸多事情都委托唐樱之代理,坊间猜测唐朝董事会高层即将换血,唐晏浪名在外,局势更加不稳。
内忧外患之下,股价大跌势在必然,也是在此时,眼看着唐晏接棒无力,唐沐才被召回。回国之后,他陆陆续续帮着姑妈做了很多修补工作,力挽狂澜的过程已如履薄冰,就怕诸多的努力和先人的心血被付诸东流。
唐沐明白,即使此时告诉他,豪门或将倾覆,他和唐方池之间也再不互为威胁,相反,作为一颗尚有些用途的钉子,他可以保她安全,何毓儒又能相信几分。
“如若我非她不可呢?”问完这一句,他已经知道,他并不需要何毓儒任何一种回答,因为这个人,他就是非要不可。
是以,他走进这间办公室,说出了开头那句话。受遗嘱限制,唐樱之不得私自回购股票使持股比例超过唐方池,所以在这方面受诸多掣肘。而以他的名义,将市面低估值股票进行回购,再作为股东将其转让给唐樱之,不但可以绕开遗嘱,也能改变如今唐方池掌控的局面。
“你可想好了,这样做的话,肯定会影响到董事会中你我股权的比重,”这次,反而轮到唐樱之劝他慎重,虽然,她一生并无所出,在她身后,也只有唐沐。
“我要那股权做什么?”唐沐哂笑,他想要的很简单,她,还有三尺手术台,如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又答应下来了?”唐樱之看着那张挂着些许嘲讽的脸,实在猜不透他所想。
“既然有人觉得伯父在位仍是威胁,我只好帮姑妈取而代之。”他那张和煦明朗的脸不觉敛上寒霜。
这一招既出,他便骑虎难下,也的确是累的,但是细想起来,却又很值得。只因昨日清晨,他在她身旁醒来,看她抱着他的臂膀,仍旧睡得很香,他低头亲了她的脸颊,她便吃痒往他怀里又挪了几分,那种心脏和身体某个部位同时被唤醒跳动感觉,试过就不会再忘。
也是在这一日,何梨仍旧开车去医院查房。年前大部分术后病人都已申请出院,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位还在恢复期的老病人,扶着走廊的护栏,慢慢练习走路,看到她进来,打招呼说何医生年三十还来上班呀,辛苦了。
何梨笑着回应,又说了几句喜庆的祝语跟她们拜年,走进更衣室,一边走一边脱下羽绒服准备换白大褂。
更衣室里一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正跟何梨的眼神撞到一起,想要闪躲开已经来不及。自从上次医闹事件后,这还是两人首次碰面,何梨先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张以柠点头,没有开口就往外走去。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其他就不强求了。她换了衣服出来,拿了听诊器往病房走,先去看看她的病人。刚浆洗过的白大褂笔直穿在身上,里面是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整个人更显高挑。
孙嘉璐已经开始休假,开过医嘱,她打电话汇报了病人的情况。
“好的,赶紧回家准备过年了,新年快乐。”孙嘉璐说,何梨做事,她一向是放心的。
“谢谢孙老师,假期愉快,”何梨听到那边有孩子热热闹闹的声音,知道孙嘉璐忙,说完了祝福也挂了电话。
忙完一阵,她端了咖啡,踱步到露台,才发现下雪了。朔风凛冽,雪花慢慢飘落下来,石护栏上已攒了薄薄一层。她回身望去,远近一片,老城区改造过的一整片红砖斜瓦老建筑均虚掩于淡薄的流风回雪之中。
此地已数年不下雪,她突然玩心大起,伸出手去接住几片雪花,端到眼前看了看,那雪花马上化成了几滴水,托在她冻得发红的手心里。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莫名就想起这双手,抚摩过他耳廓的触觉,紧接着,昨日那段记忆,像打开了闸门,一股脑冒了出来。
昨天早上,她在他怀里醒过来,手抱着他一条胳膊,而他的左手环着她,搁在她的腰上,尚在睡着。
她拉开被子朝里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全须全尾衣着整齐躺在他怀里,可是她明明记得...不是应该是香肩半露衣衫不整吗?
唐沐被她一动,睁开眼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紧了紧,吻了她额头,低声哄道:“再睡一会?”
所以他们到底睡了没有?她记得自己皱了眉,偷偷看他,发现他也正笑看她:“怎么了?”
她便没好意思问下去,也怕再问就暴露了自己的无知,但是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昨晚喝醉了。”
她记得自己喝酒壮胆,也依稀记得自己踮脚吻他,甚至还记得床上的翻滚和拉扯,接着...好像就断片了,“那你...怎么不趁人之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