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不会了。
宴西叙现在在她眼里,和宴爷爷一样,只是她的一个亲人。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至少抛开别的不谈,宴西叙作为小叔叔,还是很称职的,甚至于来说,这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好的小叔叔了。
没有血缘关系,却对她予取予求,往往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就为她一掷千金。
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只为了她的一句喜欢。
这样的小叔叔,还能够苛求什么呢?
她想在她对他彻底死心之后,只把他当做一个亲人,实在没有理由和他争吵冷战了。
会吵会恨,是因为还爱,还心存幻想。
可现在,她甚至可以笑着对别人介绍,他是她的小叔叔。
宴西叙蹙眉看着她,他发现她虽然在对他笑,笑意却带着几分虚幻。
以往他能轻易地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她对他炙热的爱意。
可现在,她的眼底都好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他隐隐有些烦躁,却又觉得似乎是他多想了,毕竟明绯对他的态度比他预想得要好很多。
明绯收下项链,微笑着道:“小叔叔,谢谢这么多年来,你和宴爷爷对我的照顾。之前的事,是我不懂事。我不应该僭越身份,给我们彼此都带来困扰。不过幸好,经过昨晚,我已经彻底想通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只会当你是我的小叔叔,绝对不会再对你抱有不该有的心思。我们从此以后,就当一对世俗意义上,最正常,也最普通不过的叔侄。”
宴西叙怔了下,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心绪悄然上浮,不过很快,在他还没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时,便下意识地认为他的反应应该是松一口气:“想通了就好,绯绯,我很高兴。”
说着抬手想要去揉她的发顶,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不过和小叔叔之间,不用说这些见外的……”
不同的是,明绯这次躲开了。
宴西叙的话诡异地停了下来。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眸色沉暗地望着明绯。
可她的躲避十分自然,像是借着挽发的当口偏过头,并不能认定一定是躲避,非要追问,反而显得刻意。
宴西叙点点头,把手放回西装裤袋,无谓地笑:“行,那没别的事了,拍卖会玩儿的开心。明天我亲自送你去北美报到。”
明绯弯唇,笑容依旧温和礼貌,挑不出一丝错处:“好,谢谢小叔叔。”
她说完,轻轻关上了门。
明绯关门后,宴西叙依旧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眉心微蹙,抬手扯松了领口,动作略显烦躁。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些心神不宁。
明明一切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发展,他的绯绯迷途知返,不再对他抱有幻想,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
而他听从江聿珩的建议,逼明绯自己提出分手,把选择权交给她之后,明绯这次甚至没有对他冷战和耍大小姐脾气。
事情进展得异乎寻常得顺利。
可他就是隐隐觉得有哪里变了。
究竟是哪里呢?那个念头却始终抓不住。
算了,或许只是他多想了。
无论怎么样,他和绯绯终于回到了正轨,这样,她就会像他预想得那样,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了。
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想到这里,烦乱的心绪才又渐渐平复下来,转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换了一口气,转身下楼,打算今天先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这样明天才有时间陪绯绯去学校报道。
然而第二早晨,他在估算好时间后来到明绯的房门前,一连敲了几声,却迟迟不见她来开门,他以为是她又赖床了,轻笑着推门进去:“绯绯,怎么,第一天就想迟到?每次都要我来叫你,才肯起来么……”
调笑的话语在他完全走进房间后诡异地戛然而止。
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褥也已经整理过了,甚至连之前放在书桌旁的行李箱也不见踪影。
很显然,明绯早就已经起床了,甚至已经离开了宴宅。
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宴西叙怔在原地,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一瞬的空茫。
在明绯离开之后,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那么地空荡。
空荡到让他很不适应,仿佛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却在看到来人是兰姨后,眼神随之黯淡了下去。
兰姨似乎也愣了一下:“是西叙啊,来找绯绯吗,她一早就去学校报道了。说是你这几天工作也很辛苦,就不麻烦你了,她就带一个行李箱,一个人去报道就行。”
宴西叙垂眸,语气意味不明:“是吗?”
“是啊。”兰姨不疑有他,笑着说:“绯绯长大了,懂事了,也知道为你考虑了,我今早看到她,觉得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呢,人也变得沉稳得体了,不像从前一样总黏着你,爱发脾气耍性子让你哄了。”
她说完后望向宴西叙,本以为他会跟着附和她几句,不料却瞥见他的脸色十分差,一时噤了声,也不再说什么,默默地退了出去。
兰姨走后,空荡的房间一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有风从窗外吹入,掀起窗纱的一角,窸窣的响动更衬得房间有种异常空虚的寂静。
他一个人站了很久,转身离开之际,余光忽然瞥见桌上光芒一闪,他抬眼望去,见是一条项链。
很眼熟,眼熟到就在昨天,他亲手把这条修补如初的项链交还给她。
那是他送给她的成人礼之一,也是她最喜欢的礼物之一。
他还记得她当初对它是多么珍视,小心翼翼地藏在礼物匣里,和他约会前,又是怎么宝贝地将它戴在身上,而眼下,它被随意地搁置在桌上,压在一叠无关紧要的废稿上。
像是被遗弃的旧物,孤零零地留在空荡冷清的房间。
就像他一样。
一条项链,在行李箱占的份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可她没有带走它,带走这条曾经她无比珍视的项链。
或许对她而言,它如今的价值,就跟那堆废稿一样,只是暂时还没被扔进垃圾桶罢了。
宴西叙搭下眼帘,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尽管早就隐隐觉得不安,不过至少在这个时候,他还是惯性地认为她只是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在耍小女孩脾气。
毕竟那件事过去才没多久,她现在还跟他闹别扭实在太正常了。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想,她这么喜欢他,彻底和好,只是迟早的事情。
何况这次她尚且对他和颜悦色,那说明闹得也不算太僵,不是吗?
第30章
明绯办好手续,拖着行李箱独自漫步在校园内的林荫大道上。
九月初,很适宜的温度,不算冷也不算热,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微风拂过,阳光被过滤成一个个跳跃的光斑,在她瓷白的脸上留下明明灭灭、游移不定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而又温暖的味道,像是青草被阳光烘烤,混着淡淡的桂花气息,很好闻。
她停下脚步,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和微风,内心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身边不断地有学生经过,一个个朝气蓬勃,鲜活而明媚,她看着他们,有一瞬的怔仲,之后仿佛受到了某种感染,慢慢弯起了唇。
她想她原本该是像他们一样,十八岁的年纪,朝气鲜活,而不是为了宴西叙,为了那份见不得人的心思,把自己困在不见天日的沼泽。
而现在,她终于有能力离开宴西叙了。
过往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做了十年的梦。
足够梦幻,难怪她甘愿沉溺,执着到近乎自毁。可梦醒时分,一切都是那么丑陋和狼狈。
好在,一切终于彻底结束。
这是她作为新生第一天踏入大学的校门,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又何尝不是她的另一种新生呢?
明绯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后,微笑着继续向前走,只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刚才在附近逛了一圈,对这一片也算大致了解了,行李箱其实没装什么东西,她嫌沉,不愿意带,也就装了几件衣服,至于别的,在学校里买也是一样的。
虽说行李箱不重,但走了不少路,她也有些累了。
还是早点回宿舍休息一下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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