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理咨询室内。
明绯坐在医生的对面,心理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声音不高不低,抬手扶了扶眼眶,问她:“他父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明绯一愣,眸底透出一点迷茫,摇了摇头:“只知道他父母似乎感情不睦,至于别的,我也没有了解太多。”
于是心理医生帮她还原了关于宴西叙父母的过往——要想知道宴西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宴西叙的父母,一个是宴氏指定的继承人,一个是白氏的千金,也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红极一时的美艳女星,一张脸倾倒众生,至今仍是娱乐圈大美人的标杆。
跟无数浪漫电影里的情节一样,他们一见钟情,很快交往,双方门第相当,家里的长辈也乐意促成这桩联姻,他们很快结了婚。
起初两人还算恩爱,可时间一久,新鲜感过去了,两人又都是众星捧月长大的,谁都忍不了对方的坏脾气,在宴西叙出生没多久后,矛盾升级,两人双双出轨,后来索性各玩各的。
因为利益绑定,他们短期内离不了婚。
所以自宴西叙有记忆以来,他的父母只会在他面前敷衍地扮演一下貌合神离的夫妻,背地里,一个玩儿着嫩模,一个睡着小鲜肉。
他去别墅找他父亲或者母亲时,就撞见过他们乱搞,他面无表情地帮他们关上房门。次数多了,也就渐渐麻木,甚至习以为常了。
后来白斯薇,也就是宴西叙的母亲死于一场情杀——她的几个小鲜肉每一个都爱她如命,彼此争风吃醋,时间一久,她终于玩脱了,在招惹了一个偏执的疯子之后,被他亲手用一柄拆信刀刺入胸口,后来交待作案动机,居然是为了能够永远地独占她。
宴西叙赶到别墅时,看到白斯薇浑身是血地躺在沙发上,美艳精致的面孔毫无生气,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外面警车鸣笛,他却什么都听不到,像是坠入了幽深的湖底,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混沌。
那一幕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回去的路上,又听到消息,他的父亲在赶来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宴西叙大病了一场,后来被接到宴老爷子身边,由他亲自抚养。
再后来的事,明绯都知道了。
心理医生道:“他的情况,说白了,就是典型的童年创伤。他母亲是被情夫杀害,父亲也在赶来的路上发生车祸去世。一个孩子在童年时期经历这些,尤其是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会对他造成难以磨灭的创伤。”
“所以他成年后,对亲密关系会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他不敢真正和你在一起,因为那意味着他可能要面对第二次‘失去’。但他又不想你离开,因为他无可救药的喜欢你,你是她唯一的情感投射和安全感来源。于是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维持亲情。这样你既不会走,他也不用面对爱情带来的失控和恐惧。”
心理医生说完后看着她,又扶了一下眼镜:“现在你知道了,他为什么在那么喜欢的情况下,还会推开你。那是因为他生病了。明绯小姐,我不是在为他辩解什么,他生病是他自己的事,你没有义务为他的疾病买单,但是我认为,你想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必须知道背后的根本原因。”
“他以为当初那么做能够永远留住你,但事实是将你彻底推离了身边,当他意识到是他亲手毁了这一些,会难以避免地陷入一种情绪反刍,大脑会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做,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你是不是还会在他身边。”
“反刍不是反思,反思是解决问题,而反刍是惩罚自己。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开始频繁自残的原因。”
明绯静默了许久,手指攥着衣角,涩声问:“那车祸……
心理医生看了她一眼:“从心理学上来讲,他这叫‘创伤后重复’。他在无意识地复制上一次的行为模式,即他出车祸,你会给他希望。他潜意识里认为或许只要他再受伤,就能再次得到你的温情,哪怕是虚假的,短暂的。他会控制不住地重复这种行为模式,直到……肉/体上的真正死亡。”
明绯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喃喃地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得我救了他,反而是害了他?”
她眉心紧蹙,猛地抬头,急切地追问:“那么医生,既然是心理疾病,您一定有办法治疗的是吧?你救救他……他还这么年轻,宴爷爷年纪大了,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
心理医生闻言轻叹了口气:“我做他的主治医师,也不是一两天了。如果我有好的治疗方法,他的病情也不会进展到这个地步,明小姐,我很抱歉。”
明绯坐在那里,后背绷直,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忍不住问:“那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自我毁灭吗?”
“有。”心理医生深看了她一眼:“那就看你肯不肯配合。”
明绯一愣,神色茫然道:“我?”
“是,目前没有特效药。如果非说有,明小姐,你就是他最好的药。”
“他的每一次自我攻击、自我毁灭,都是因为你撤回了对他的情感依恋。这并不是你的错,但很遗憾,确实因你而起。用一句俗语来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依恋创伤的修复,需要通过原依恋对象提供的矫正性情感体验来完成。”
“他需要你。需要你的爱,需要你陪在他身边,不离开,不撤回,他的症状就会慢慢减轻,反之……”
后面的话心理医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明绯眼睫颤动,缓缓攥紧了手。
……
那天她在心理诊室坐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走入宴西叙的病房。
……
病房内,空气中弥漫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宴西叙躺在床上,转头望向窗外,眼神空洞麻木,即使房间里来了人,他也毫无反应,整个人像是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
明绯微微叹了口气,不得不绕到床的另一侧。
她站在床边,阳光被遮去大半,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视线,宴西叙终于不得不抬起头看她。
眼底有一瞬的光芒燃起,然而下一刻,却倏忽湮灭,转而沉寂成更空洞的黑暗。
他开口,声音沙哑地厉害:“你来做什么……继续耍我么?”
“明绯,”他嗤笑了声:“这样很好玩是不是?”
“宴西叙,你非要这样说话吗?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触碰他额头上的纱布,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她轻叹口气:“宴西叙,你又做这么危险的事……答应我,不要有再下一回了……可以么?”
宴西叙眸底湿润,颤声道:“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
他转过头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你站在什么角度,什么立场管我?”
“如果是可笑的我的侄女,那你还是回去吧。”
“这世俗意义上的普通叔侄,一方不会介入另一方这么多。”
明绯蹙眉,“宴西叙,你在威胁我。”
“威胁么?或许吧……绯绯,我只是不想让希望再次落空,既然做不到,就别再给我希望,我是死是活,也跟你没有关系,你别再管我了……”
“如果我说,我非要管呢?”
明绯深吸一口气:“我不可能在知道一切后,还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宴西叙,我做不到。”
她道:“谁说我没有资格,没有立场管你?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就从这一刻开始。”
像是骤然跌入了水底,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晰,宴西叙嘴唇翕动,颤声问:“……你说什么?”
明绯看着他,像是终于认命:“宴西叙,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绯绯,我不知道……”他眼圈泛红,用一种近乎祈求、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说清楚,我求你说清楚……”
“你不是想要一个机会吗?”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从这一刻开始,我是你的了,那么同理,你也是我的,你的性命,不再是由你说了算。我要你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那年初来宴宅,我封闭自弃,因为太想念父母也做过傻事,那个时候你没有放弃我,那么今天,我也不会放弃你。可是宴西叙,如果你再敢让我伤心,让我痛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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