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者的笔下,他坦荡,固执地走过无数的路,攀过无数的山,在当时世人异样的眼光中,徐霞客放弃了唯一能出人头地、青史留名的路——科举做官,而后无怨无悔地走向另一条痴傻的不归路。
同朝的名人臣子在追逐富贵与功名时,徐霞客却坐在黄山绝顶,听了一整天的大雪融化声,等待着某个志同道合的后辈与他一起踏山听雪。
为什么呢?
许以稚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儿,和她爷爷一样挺直着背,目光灼灼。
她向他发问:“路该怎么走?”
去选择理科,找一个高薪的工作,有头有脸地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
未来某一天,自己也可以成为一个博学的教授,科研人员,建功立业。
有什么不好呢。
文字化作语音,在她耳边轻轻回荡,“所谓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以及一切的一切,只是粪土。先变成粪,再变成土。”
“什么是成功呢,什么才是一个人应该追求的呢,什么才是一个人应该一以贯之而九死不悔去完成的呢。”
许以稚这样想着。
对话进行着,她的对面是书,书的对面是千秋万代的有名之辈和无名之辈。
他们告诉她答案,“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青史留名,终成粪土,世上唯一不变的真理,是自己的理想主义。
许以稚合上书,时间来到晚上九点,书店也快要打烊。
她真正且彻底地缩在书店看了一整天的书。
出了店门,许以稚背着书包,忽然又想到结尾时作者提到的一个小故事。
新西兰的登山家登上珠峰,记者提问,“你为什么要爬?”
答案是,“因为它(珠峰)就在那里。”
许以稚眼眶湿热了一瞬,她轻声念了一遍,“因为它就在那里。”
她曾封存在儿童时期的理想主义,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她某一天回过头,只要她回头,它依然在她身后。
海瑞,抑或是张居正。
但都不是。
数百年前的徐霞客,在山巅处等来了百年后与他志同道合的后世人。
他们都是理想主义患者,为此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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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的事情,许以稚自己做主,选择了文科。
教导主任温正为此不禁单独找她谈话,办公室内,温正苦口婆心地劝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想要改变许以稚的“错误”想法。
许以稚仰着头,认真地将他的话收入耳中,配合着点头,却始终没有松口,可她的确动摇过。
温正长叹口气,端着茶杯喝了口热茶,里面泡着去火的菊花茶包。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温正放下杯子,朝门口说,“请进。”
而许以稚的视线则是漫无目的地落在他搁置下的杯子上,里面的菊花花瓣散落漂浮,如同一只游离的水母。
“温主任。”张伟走进来,手上握着一卷教案。
进门后,他先是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以稚,转而又看向温正。
温正招呼她过来,“张老师,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正有一个头疼的事情。”
张伟过去,镇静自若地把教案放在桌上,“怎么回事?”
温正失望地看着许以稚,“清北班第一,非要学习文科。她妈妈也给我打电话,说是要劝劝她。”
许以稚没抬头,却听到了熟悉的嗓音,倏然一怔,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交叠在背后,捏住手腕,试图缓解加速不安的心跳。
张伟整日总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模样。
今天倒是少见得慢了几分,悠哉地拉开椅子坐下,静静听温正讲述着许以稚的“糊涂行径”。
温正恨铁不成钢道:“她的程度走竞赛不是没有可能。”
张伟同他客套了两句,又把话锋对准了许以稚,只不过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电脑屏幕上,“Dorothy,最近学习怎么样?”
Dorothy是许以稚的英文名,当初敲定这个名字还有张老师的帮忙。
他已经三十多了,之前也在其他学校任职,经验丰富,而且教书颇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课堂幽默诙谐,所以校长对于这位教师才干也寄予厚望。
既然两人认识,温正觉得事情更好处理了,他示意张伟去劝她。
而这些许以稚更深有体会。
她小学实在是太过猖狂,掉班尾的成绩,差生的标签,以及内敛不爱说话的沉默性子。
那时候的许以稚脑子里每天装的都是放学后去哪里玩儿,要么就是琢磨着怎么折纸折出一个童话王国。
以至于上了初中,语文和数学倒还好,但她的英语是其中最差的。
她们班级在英语老师张伟的组织下进行了一次英语单科的开学测验,满分一百分,许以稚得分是20分。
其他同学再怎么差,也蒙了四五十分,英语基础优秀的甚至有八九十分。
可惜许以稚运气不怎么好,蒙也没有蒙到试卷的一半。
开家长会那天,张伟作为许以稚的英语老师,当众分发试卷。
许以稚的爷爷许云替她去领成绩单。
在此之前,许以稚头一次有一点羞愧,哪怕是她自己去领成绩,都没有如此尴尬无措。
但令她意外的是,许以稚听许云说,张老师没有把她的分数当众“公开处刑”。
他把后几个末尾的学生成绩隐藏住,一个个下台单独提醒家长,要重视英语的学习。
许以稚不是不想学好,实在是小学并不怎么重视英语学习,所以她只能读些很简单的英语,语法和拼读一窍不通。
小学刚学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时,大家都是读了几遍就会。
课堂上,老师教了几遍,然后又读了两遍,随后让还没学会的学生举手。
许以稚跟着一些人举手,人比较多。
第二遍领读,老师又问同样的问题,这下只有零散的几个同学不会,许以稚也在其中。
直到第三遍,老师再问,全班举手的只剩下两个人。
很不幸,其中一个就是许以稚。
最后老师再问时,除了许以稚还在固执地举手以外,其他人都已经放下了课本,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纷纷质疑她:“许以稚是故意扰乱课堂的吧!”
不知道其他人究竟会背会读会认与否,但许以稚摸着自己的良心,她的确是不会。
尽管自己再努力,她也只能从“ABC”读到“EFG”,再后来就又忘了,于是只能无措地站在位置上。
小孩子心里也有自尊心。
彼时的许以稚不想让新同学知道自己的窘迫,也害怕大家以为她太笨所以学不会,就只好梗着脖子说:“我讨厌英语,所以才不想学,不会学不会。”
这话也把许以稚短暂地欺骗过去。
整个小学期间,许以稚最害怕也最讨厌英语,但刺眼的20分深深打击了她的自信心。
家长会散场后,许云半开玩笑地说着20分的试卷,认真地叮嘱她要好好学习英语,努力补上来就好。
其他的倒也没有怪罪。
这一招开学测验配合家长会双管齐下,不仅摸清了学生们的英语程度,也激起了一部分学生对于英语的挑战与学习热情。
许以稚就在其中,她像是跟英语这个大恶龙杠上了似的,上英语课总是注意力最集中,记笔记最认真的那一个学生。
张伟清楚,大部分学生小学的英语水平都很差,拼读都不会,所以他不着急授课,反而在开学前两周花费大量时间教学生认音标,学拼读。
他上课幽默有趣,自身英语水平和专业素养也很强悍,课堂上得妙趣横生,一点儿也不枯燥,而且干货满满。
后来,他鼓励每一个学生为自己取一个英文名字,比如他的英文名字就是Jesse。
许以稚认真地检索了三天,最后摇摆不定时主动寻求Jesse帮助。
两人商议后,许以稚为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字叫做“Dorothy”,就像是她读过的《绿野仙踪》中的主角。
许以稚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置身于奥兹国,必须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克服重重困难才能够回家。
日常上课,张伟就在台上热情洋溢地讲着,许以稚就在下面拿着一块钱一个的薄笔记本认真记着。
她的字也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尤其是写英文,更明显,但许以稚每写下一个字母,就多一分自信。
渐渐的,许以稚越来越敢读,越来越敢写,但这远远不够。
课堂上,张伟说,“要想学好,就要敢于发问,敢于质疑。”
他鼓励所有人加他的联系方式,随时随地向他提问。
许以稚就像是一个严格听从诏令的士兵,当天回家就用旧手机添加了Jesse的好友,并主动备注了自己的英文名。
Jesse:【好的Dorothy,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