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瑶撩开帘子走进试衣间，崇骁后脚跟进来，反手将帘子拉上。
帘外隐隐传来童佳慧和何素闲聊的声音，还有工作人员在走动交谈，这一方不大的空间内，气息隐秘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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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试婚纱那天，已经过了快三个月，关于婚礼的具体安排和流程，团队都已经设计得差不多了，婚期定在九月底，包下了巴黎一座名叫Chateau de Farcheville的城堡。
长辈们在饭桌上商量宾客名单，婚礼主角缩在桌边说小话，崇骁从盘子里挑了只芝士焗龙虾，将龙虾肉剔出来切成小块，塞进南书瑶嘴里。
南书瑶“唔”了一声，含糊道：“我吃不下乐。”
“多吃点。”崇骁放下叉子，将她脸颊边被风吹起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
“不能再吃了，”南书瑶小声说，“长胖了婚纱都要穿不上了，那个设计师改完尺寸真是严丝合缝的，多一点小肚子都不行。”
“胖什么胖，比六月份那会儿轻了不少，”崇骁警告似的捏她脸，“以为我没发现？”
南书瑶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抱的，怎么不知道？”
“……”
男人慢悠悠道：“比Amber都还难养。”
“…….”
南书瑶小声辩驳：“Amber很好养的。”
“嗯，你不好养，”崇骁又往她嘴里塞了块肉，将叉子一放，问她，“途亚工作强度是不是太大了？”
南书瑶就知道他要说这句话，连忙摇头，“没有。”
“太辛苦的话就回来，家里又不是没公司，”崇骁声音温和，“食堂也比途亚的好吃。”
南书瑶拒绝，“不要，你公司的人好多都认识我。”
她就想安安分分工作，学点东西，不想被别人区别对待，现在这份工作她很满意，也能锻炼自身能力，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崇骁放下叉子，侧过脸，瞥过她眼下隐隐的青色，轻叹了口气，“有点后悔了。”
“不后悔不后悔，”南书瑶眼睛弯起来，将叉子捉起来，重新塞进他手里，指使他，“龙虾挺好吃的，还想吃。”
崇骁拿她这副样子没办法，唇边弯起无奈弧度，又挑了一只龙虾回来。
南书瑶嚼得半边脸鼓起来，“说起来，好久没见到Amber了。”
崇骁和她相继开始上班之后，Amber在家独自一猫，变成了真正的留守猫咪。过了几天，南书瑶看着不忍心，就把它拜托给了童女士照顾。
这段时间一直忙，没怎么回去，也就一直没有见过它，现在崇骁突然提起来，她确实有点想念，不知道它是胖了瘦了。
崇骁听她这么说，便道，“晚上回家里住。”
南书瑶点点头，“好。”
晚饭后，崇骁开车将南向明和何素夫妇送到酒店，和南书瑶一起陪着他们上楼，一路送到门口。
看着门开，他们正准备告辞，何素突然开口：“小崇，要不进来坐会儿吧，我想和小瑶说两句话。”
崇骁看了南书瑶一眼，点头：“好。”
两个男人坐在客厅，何素拉着南书瑶走进套房的卧室里，开灯，掩上了门。
南书瑶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知所以：“怎么了，妈妈？”
何素没说话，自顾自打开手提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南书瑶接过来一看，是张银行卡。
“这是……”
何素说：“彩礼。”
南书瑶愣住了。
“不止是这里，他们家还送了很多其他的，珠宝那些，都在家里。”何素看着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用得上，就和妈妈说。”
“小崇对你好，他们家人也好，妈妈比以前放心很多，”女人的眉眼浸在暖光下，神色温和，“只是妈妈想着，给你多留一些保障也好，所以就向他们家多要了些。”
她指了指银行卡，“你可能用不到，但自己手里有钱，底气总归也足一点。”
“……”
南书瑶捏着卡，站在原地。
“小瑶，来。”
何素将手提包放在床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南书瑶拿着那张变得沉甸甸的卡，手被何素握在手心里，嗓子有些发堵。
“小瑶，”何素措了辞，缓缓开口，“妈妈没什么本事，学历不够高，没走出过县城，眼界就在这里了，也赚不到大钱。所以在你小的时候，我就一直要你努力读书，希望你以后能比我更有出息，至少不用像我一样每天为了钱而奔波。”
“在妈妈的观念里，不想你苦，不想你累，所以如果能找到一个家境好的男孩子，他对你好，那你以后可以少受点苦……当时撮合你和应嘉，这件事，是妈妈做的不对。”
何素低声说，“妈妈忽视了你的感受，让你受了委屈。”
南书瑶垂着眼，卡的边缘很薄，在手心里硌着，存在感明显。
“从小到大，我们给你的物质条件都不算好，我们忙，没空关注你，让你一个人做了很多事，承担了很多你不该承担的东西，但忙到头来，也没给你一个满意的家。”
“你和小崇领完证之后，就很少再回家了。”何素声音很轻，“妈妈知道。”
南书瑶眼睫一颤，咬住了嘴里的软肉。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去看你外婆，外婆和我说，你已经回去看过她了。那天我回到家里，想了很久。想你从小到大的样子，想你怎么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大姑娘，想你上大学离家那天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想你为什么离家里越来越远。”
“想到最后才明白，问题出在人身上。”何素慢慢抚摸着她的手背，“你是不想见到爸爸妈妈，所以才不回家的。”
房间内很安静，门虚虚掩着，何素的声音放得很低。她的面容在床头灯下变得轮廓模糊，眼角的纹路似乎比印象中又深了些。南书瑶怔怔地看着她，内心倏地泛起酸意，慢慢摇了摇头。
“其实…妈妈只是想让你以后过得好一些。”
何素继续说着，眼眶微微发红，“但我不知道怎么做，只是觉得怎么样是好的，是对的，就让你怎么做。”
“四五岁的时候，我说店里忙，让你一个人回家里午睡。你和我说你害怕，不敢一个人回去，可我想锻炼你的胆量，所以还是让你一个人走。”何素回忆着，慢慢和她讲，“其实我当时就跟在你后面，看着你一路抹眼泪，到家之后哭了很久才睡着。”
“妈妈当时也不舍得，但还是狠下心来，觉得那是在锻炼你，这样你以后可以独立一些，胆子大一些，出了社会之后不会受欺负。可在你心里，这可能就是受委屈。”何素眼睛里闪烁着泪意，低着声音，“…你在妈妈这里，受了不少委屈。”
“……”
南书瑶从没见过何素在自己面前这个样子，也完全听不得这种话，眼眶慢慢红了。她在床头扯了纸巾，递给她一张，自己手里攥了一张。
“我是第一次当妈妈，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书瑶，”何素拉着她的手，落下泪来，声音有些微颤，“…你别怪妈妈。”
在南书瑶的印象里，何素好像从来没有和自己这样剖心地说过话。
少有的几次单独聊天，聊着聊着就会变成教育，于是对于这种面对面的谈话模式，她下意识就会变得沉默，只要坐下就是一言不发。
包括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何素恳切的话，只是红着眼眶，喉咙微哽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妈妈我不怪你？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否还对过往种种存有怨气，是否已经释怀，是否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正视自己那颗回避亲情的心。
可要是说她对那些回忆有多不愿意提起，对这个妈妈有多不待见，那也是没有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何素的辛苦，也不愿意她在自己面前这么难过，而面对这份迟来的歉意，她更是感到了一丝无措。
南书瑶心里一团乱麻，说不出半句话，只是面对红着眼眶落泪的何素，下意识地用手里的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
“我以前不看好你和小崇的感情，是觉得两家差距实在太大，”何素握住她的手，“妈妈总是害怕的，怕你过得不好不幸福，可又怕你一个人在他家里受欺负，怕他对你不好，妈妈却没有能力替你讨回公道。”
“……”
“书瑶，”她伸手抚摸南书瑶的头发，笑着，眼睛里却掩着无尽的伤感，“你在他们家里，比以前漂亮很多，也开朗很多，他们对你很重视，对你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她说。
……
南书瑶出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着的。
崇骁看了眼同样红着眼眶的何素，什么也没说，起身和两位长辈告别。
直到回到车里，南书瑶才垂下眼，将那颗悬着的眼泪滴进裤子里。
水珠在牛仔裤面料上溅出深色痕迹，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