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真桃，脸色比病床床单还要苍白，白到几乎到透明。章林一眼圈红了，抓住真桃的手，哽咽地唤道：“桃桃。”
真桃听得到他的声音，但她已经累虚脱了，不想动，眼皮也睁不开。
真桃脸上还挂着水滴，睫毛上也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章林一手指颤抖着去碰她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他害怕，怕自己一碰，真桃就要碎掉了，又倏地收回了手。
像是察觉到什么，真桃强忍疲惫微微掀了下眼皮，看到章林一的一秒，手指轻轻动了下，嘴角牵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别哭啊，我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空气，不凑近根本听不到。
章林一感受到真桃手掌传来的冰冷温度，似有一条冰钩，搅着他的心脏，他的心脏颤颤巍巍地疼。
“对不起，对不起，桃桃，是我害你受苦了。”他两手握住真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沙哑，像在忏悔。
真桃浅笑，微微摇了头，视线转向了护士怀里的孩子，目光变的轻柔。
她勇敢地生下了孩子，她真正当妈妈了。
当医生叫她加油，用力时，她要想过放弃；当医生说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她害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当医生说孩子生出来了，她哭了；当孩子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哭声，她的心脏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当护士抱过孩子给她看时，她知道她经历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转折，她真正要当妈妈了，从此她有了更大的责任。
真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温柔和感恩的笑意，轻声说：“我们真的要当爸爸妈妈了。”
“嗯！”章林一把真桃的手贴在唇边，哭着不住地点头。
章林珊这时已经接过护士，要准备推床了，看着两人一时难舍难分，生怕待在这走廊里忽然出个什么三长两，焦急地催促：“喂，大哥，好歹先把大嫂送回病房啊。”
真桃抽出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拉起床单，盖住了脑袋。
章林一瞪了章林珊一眼，站起身，一手牵着真桃的手，一手扶病床，说：“桃桃，我们回去了。”
几人才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护士的笑声。笑声太大，一群人察觉到什么，倏地停了下来。
“孩子不要啦？！”护士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章林一脸一红，赶紧抻手要抱过孩子。那护士无语，手一甩，说：“算了算了，我送过去好了。”说着，又对着襁褓里的婴儿笑着说：“可怜的孩子哦。”
众人：……
*
真桃在医院继续住了一周就回家了。
这一周里，暴雨也停了，又恢复了阳光直射，出门烫脚的日子。
真桃和孩子是下午回来的，队里的人晚上都来看望，小小的地窝子，挤的满满当当，还有的站在门外，等上一波走了再进去。
好像日子转好了些，大家都带了自己家寄来的食物，糖果、乳精，各式各样在桌上堆成了小山，好些真桃都没见过。
真桃躺坐在床上，孩子睡在床脚，睡的正酣。每个人进来，都跟参观似地凑过去瞄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移到了一旁。
章林一忙的团团转，倒茶水都来不及。
“看他章林一高兴的！”忽然有人打趣起来。
“欢喜的眼睛都要笑没了。”旁边的人跟进。
章林一嘿嘿地笑，丝毫不遮眼内心的喜悦，边递水边说：“你们也有这一天的，到那天就知道什么是幸福了！”
“呦呦呦！”几个年青人小声起哄。
“欸！”忽然有人发出惊奇地一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说：“这孩子是咱们队第一个孩子呢。”
“是哎，很有意义的。”
“想过给取什么名字没有啊？”大伙都关心起来。
真桃和章林一对视。两人在医院一周，都没想到这个问题。
“既然咱们有缘一起来新疆，这孩子又是咱们队第一个孩子，叫新生怎么样？”有人马上提议。
真桃和章林一都没来得及开口，队员们中就有别的意见了。
“新生不好听，土啦吧唧的，要我看，就叫新钰，是咱们队的宝贝孩子。”一个女队员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起先提议的人也不服了，反驳道：“男孩子叫什么玉啊，没有一点男人气质。”
一个个争先恐后，都想给宝宝取个有意义的名字，互不相让。真桃和章林一看着，不禁看向睡在床尾的孩子，睡的正香，丝毫不受大家的影响，两人都笑了起来。
此时屋里的人争的脸红脖子粗，屋外站着的两个人却低声细语，推推搡搡。
赵玉凤拉着沈清，说：“你不是说不喜欢章林一么，有啥不敢去看望的？”
沈清手里拎着从家里寄来的一盒奶粉，扭扭捏捏地，都走到门口了又不愿进去了。
这段时间，她喜欢章林一的事在队里传开了。大家表面都不说，但看她的眼神多少有些变化，有时候甚至会故意避开她，不与她来往，甚至在背后指指点点。
真桃和孩子回来了，她本来就准备要去看望的，不然也不会拎着牛奶。她也是想趁这个机会，洗清自己形象，至少在她看来，要把这件事埋到地里，放在她心里。
可走到门口，又害怕了。那些人平时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往她心上甩，她怕自己进去后还没开口就被刀子甩烂了。
“没有不敢，”沈清说，用力拉住赵玉凤，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说：“你让我再想想。”
“好。”赵玉凤松开了手。
当着真桃的面也许是最好的澄清机会，哪怕这个澄清对她来说是假的。沈清在心里劝说自己。
好一会，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说：“走吧。”说完，挺起胸膛，走向了章林一的家。
“哎呦，这么多在人呢。”赵玉凤走进地窝子，眼睛一亮，提高音量嚷了声。
大伙还争吵孩子的名字，听到声音，陡然停止，朝门口看去，看到赵玉凤身后的沈清，微微一愣，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沈清面色镇静，躲过大家的目光，跨进屋后，快步走到床边把奶粉放在旁边的桌上，就说：“真桃，你还好吗？这是我家里寄来的奶粉，你和孩子都可补身体。”说完又跑去床尾看孩子，惊叹一声：“呀，这孩子真好看！”
第125章
沈清动作很快, 躲着大家视线跟鱼一样溜过。真桃正要感谢，她人已经溜到了床尾。
真桃震惊她的速度，愣了下, 但还是继续表达了自己的感谢，浅笑着说：“谢谢你沈清。”
沈清盯着孩子看, 居然从孩子皱成一团的脸上看出几分章林一的影子, 心叹神奇, 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 连头都没抬, 应了声：“谢什么啊，都是应该的。”说着在床边坐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孩子。
屋里一群人互相对视, 视线迅速交换, 都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其中一人眼睛一闭，睁开时撇了撇嘴，说：“怎么不是应该的呢，人家章林一为了你可是差点都没命了。”
话音落下, 屋里飘过一丝凉意。
真桃嘴角带笑, 看着床尾的孩子, 很显然并没有太听清那人的话。
沈清脊背陡然一抖，跟惊弓之鸟似地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转身看向那些人, 眼底铺满了慌乱，生怕那些人再说些不合适宜的话。
那些人也看着她, 不过是用眼梢看她，眼里全是不屑。
这些人的眼神像一把把尖刀，要一刀一刀地刮掉她筑造的伪装。沈清有些不自在, 尴尬一笑，慢慢地收回了视线。她视线移向真桃，发现真桃笑的开心，陡然一怔，一步跨向前，说：“真桃，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真桃愣了下。
谁也说不清她到底道的什么歉，是她害章林一受伤，还是她居然觊觎别人的男人，又或者是两者都是。
真桃收住笑容，摆了摆头说：“章林一都跟我说了，那是意外，你也别往心里去，”真桃看向章林一，说：“那天不管是谁掉进河里，他都一样会救，”说完看又看向沈清，说：“你们都没事那就是万幸。”
章林一点头附和：“没那么多特殊，不管是谁我都会救，换成别人，也会救你。”
他话中带话，沈清好似听懂了，目光暗下来，脸颊也僵住了。
这时旁边有人跟着应和：“可不是么，咱们队的男人那都顶顶的真男人！”
话落，扬起阵阵赞扬声。忽然有人问章林一：“那你的伤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看向章林一，屋里又安静下来。
章林一笑的从容，踢了踢腿，说：“小伤，全都好了，你们看，不碍事！”说着还拍了下伤口。
大家听着，都松了口气，一声声“那就好，那就好”在屋里飘荡。
真桃笑容清浅，面上不露，但只有她知道，章林一那条腿缝了二十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