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林一没吭声，睁开眼睛，继续盯着手术室门板。他的腿已经麻木，跟他的桃桃比，他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呢？
章林珊看向陈墨，使了个眼神。陈默却抿了抿唇，朝她招了招手，转身就往外走。
章林珊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两个人只是往前走了些，就找了个角落站住了。
*
手术室里有条不紊，满屋子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真桃，加油哦！跟着我来，深呼吸，用力！”护士鼓励着，一边把真桃的肚子往下摁。
汗水打湿了罩着真桃的棉布，她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满头全是汗，发丝黏腻。她疼的眉心并在一起，连产床扶手都被捏瘪了。
真桃觉得全身的骨头像要散架，骨头与骨头的缝隙在一步步裂开，一节一节地朝外抻开，一股力量就要从身体里喷出。
可疼！实在太疼了！
真桃咬牙，一股血腥味渗入嘴巴里。她想或许死了也比现在好！如果再生不出来，她就再没力气了，再也动不了了。
忽然医生的声音飘了出来。
“看到脑袋了。”医生的声音很震惊。
真桃猛地一愣，旁边的护士欢呼起来：“真桃加油加油！再用用力就好了！”
是吗？再用用力就好了吗？真桃喘了口气，在剧痛中偏过头，一咬牙，双手攥紧，再次发力，“啊”地一声尖叫出来。
声音传出手术室，门口的人都愣住了。
章林珊和陈墨把医生请了过来。好在现在没有病人，医生才刚把章林一拉到长椅上坐下，那道尖锐地声音传出来，章林一又一把推开医生跳起来，冲到手术室门口疯狂拍门。
“桃桃！桃桃！”他一声声地叫，然而里面却没了声音。
医生也没介意章林一将他推开，耐心地跟他解释：“生孩子是这样的，能喊出来就是好的。”
章林珊刚才也吓了一跳，一脸莫名茫然地看向医生，心想生孩子这么可怕的吗？她将来也要这样吗？章林珊摇了摇头，把这个恐怖的念头摁下去，对章林一说：“大哥，你先看腿好吗？等会大嫂出来看到你的腿，又要担心你。”
“是啊，大哥，被大嫂看到不好。”陈墨也劝。
章林一双手握拳定在手术室的门上，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后，转身走到长椅上坐了下来。
大队长松了口气，直点头：“这就对嘛，听人劝，吃饱饭。”
医生终于地可以开始给他治疗。
然而手术室里开始传出一声声的尖叫。
章林一身子一动，双眸紧盯着手术室大门，所有的隐忍此刻都在他眼里打转，最后还是手握双拳，摁了回去。他要真桃出来看到他是好好的！
医生正在给他缝针，他却感觉不到疼痛。手术室门缝里溢出的每一声闷哼，每一个尖叫，都像钢钉扎进他心脏的最里面。
此时手术室上方的挂钟显示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秒钟一秒一秒过，手术室外的人开始有些焦虑。
章林珊在手术室门口来回徘徊，陈墨跟在她后头，就连队长都坐不住了，叉着腰走来走去。章林一又蹲到了手术室门口。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大门，脑袋里全是两人生活的点点滴滴。
曾经他不敢想像真桃会嫁给他，今天他更不敢想真桃居然会给他生孩子。他想到他们在成衣社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快乐，他想到真桃为了他学会了打架，想到真桃扔下父母，跟他着来这个破地方，想着想着，眼泪再也止不住。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不要真桃生什么孩子，他只要真桃好好在他身边。
时间越来越长，空气也紧张起来，连呼吸都紧了几分。就在所有人的焦急快要达到顶峰时，手术室里忽然传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哇——”
婴儿的啼哭声穿透雨幕，划破此刻昏暗的天空，仿佛忽然天就晴了。
本来着急来回走动的几人骤然停住，相互对视，像不敢相信。还是章林珊第一个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扬起，叫嚷起来：“生了！生了！大嫂生了！”
大队长笑的眼睛迷成一条缝，恭喜道：“章林一，当爸爸咯！这是咱们队第一个宝宝呢。”
章林一眼泪还没擦干，又涌出了一堆，扒在门上左右地探来探去，激动地又想去撞门，刚抬脚，又觉得不对，退了回来，无所适从地挠头发，两只手无处安放。
陈墨在一旁看着，欣慰地笑。
又过了一会，手术室门才慢慢打开，才打开一条缝，一群人就拥了上去。
出来的却是护士，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看不见里的孩子。
护士出来满脸堆笑，大声唤人：“真桃家属！”
章林一在开门的一瞬间没见到真桃，笑容滞住，径直就往手术室里蹿。
“诶诶诶！”护士拿肘拦他，上下打量一番，她是记得这男人把真桃抱进去的，便说：“你是真桃家属吧？”
章林一像是听不到护士说话，被拦下后，焦急地问：“桃桃呢，她怎么还不出来？有没有事？”
护士觉得好笑，说：“妈妈没事，手术之后还要清理，等会就出来了，孩子先抱出来给你们看看，晚点会一起推出来。”
章林一一听，心安了一半，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回长椅，护士又是一肘，章林一茫然地看了过去。
“你儿子不要看啦？”护士笑着问。
章林一愣了下。
他的儿子？对！真桃生了他们的孩子，他要做爸爸了！但他只想着真桃，居然把这茬给忘了。章林一看向护士怀里的襁褓，缓缓地凑了过去。
不知怎么地，他忽然有些害怕。
章林一走近，却动作停住，傻傻地看向护士。
护士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章林一深吸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拉开了襁褓前的盖巾，他的手甚至在颤抖。
一个小脸皱得像小猴的婴儿出现在眼前。
好像是章林一的动动太大吵到他了，他脑袋动了动，又缩了缩脖子，然后嘴角往上弯了起来。
章林一呆住了。
第124章
他真的有孩子了？
章林一看着那皱成一团的小脸, 感觉整个世界向后退去，只有一个新的生命在他面前，慢慢地站起来。他是那样的小, 那样的脆弱，而且他在对他笑, 他将来还要叫他爸爸。
实在太神奇了。
章林一还在神游, 忽然一道力冲来, 将他撞开了。
“姑姑来看看啊！”章林珊乐呵呵地冲到护士跟前, 脑袋往襁褓里一挤, 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抬起头，苦着一张脸问护士：“怎么是个水老鼠, 好丑啊。”
陈墨跟在她身后, 够着脑袋往里瞄，眼里全是新奇，听到章林珊的声音，吓了一跳, 扒开章林珊看了眼, 瞬间也呆住了, 然后挠了挠脑袋。
确实有点丑。
护士被这家人逗笑，说：“你们干什么啊？小孩刚生出来都这样的，长长就好看了呀, ”她说着盖上襁褓上的棉巾，转身往手术室去, 边转身边没好气地说：“家属再等一会。”
章林一这时才回过神，刚抬起手要叫住护士想再看一眼，那道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门后。
他真该再看一眼才是。
随着那扇大门慢慢紧闭, 章林一心中浮起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又或是感动、惊喜，或许还有不可思议……各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忽然就乱了节奏，他开始呼吸加快，心跳也随之快了起来，接着一股暖流从脚底窜向全身，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充盈，快要升华了。
可是下一秒，他又陷入了无所适从，转而又开始慌张，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他蹭地一下跳到墙根，开始围着墙根暴走，一会又蹭下抱头发出闷闷地声音，一会又站起来仰天大笑，一会脑袋抵着墙壁低笑，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无法停歇。
章林珊和陈墨还有队长都站在一边，三人都是第一次见章林一丢了魂，觉得稀奇，眼睛直愣愣。
章林一就像一壶要开了的水，肚子里翻滚，瓶口呼呼直叫，始终释放不了自己不可名状的情绪。
也在不知在暴走、蹲起、抵墙多少次之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哐当”一声，木制门框发出声响。
章林一倏地停下脚步，一转身，就看到手术室大门敞开，一道白光从里向外喷射，整空间瞬间亮了，像是有什么神仙降临，章林一魂都散了，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就听到里面传出了声音。
“真桃家属！真桃家属在哪里！”
还是那个护士，怀里抱着孩子。
病床铁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传入章林一耳中。他倏然回神，身子随之一抖，后背浸出一背的冷汗，掌心也湿透了，脚底更是发软。下一秒，他像是滑出去，直接扑向了病床，一把扒开了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