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微微敞开的门缝,他们窥见一道弯腰拾捡水果的身影。
那人没在门口停留,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火速离开目击现场。
凭借一晃而过的衣服颜色,盛衍猜测:“好像是阿姨。”
“啊?”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乔晗哀嚎一声,顿时脸红一片,毫不客气地打了盛衍一拳,“都怪你!”
下午三点半,盛衍告辞离开。
乔晗一直把他送出家门口,送到胡同口,送至车上,注视他的车驶出这条街才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回家。
姥姥和邻居结伴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只有妈妈坐在客厅,正对着电脑计算上个月的净利润。
她戴着老花镜,屏幕上是字号放大数倍的Excel表格。
想起那颗滚落房间的橘子,乔晗有些心虚,她坐到妈妈身边,想解释些什么,开口又觉得像在不打自招。
她还在酝酿开场白,王婕“啪”一声合上电脑,摘掉眼镜,看向乔晗。
感知到母亲的目光,乔晗本能抬眸,心脏忽地急速下坠,她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好像照妖镜轻易就能让妖怪显出原形,母亲犀利的眼神也让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像等待审判的罪犯,突然失语。
“你跟我说实话,”王婕没绕弯子,直接问出心中怀疑,“你和盛衍谈恋爱,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他是盛和洲的儿子?”
第11章 :滚烫的吻猝然落在她的唇上,把她带进了欲望之城。
(1)
从小到大,乔晗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未让父母操心,王婕和她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
面对母亲的诘问,乔晗一时语塞。
见她不说话,王婕耐心告罄,咄咄逼问:“你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才故意接近他是不是?”
她坐在那里,眼眶发红,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就会有长皱纹的烦恼,但王婕的面相不显老,哪怕经历丧夫的悲痛,这些年独自一人供养女儿,她那张脸依然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十岁,唯有今时今日,在女儿面前才显出少见的疲惫和老态。
“你说话啊!”女人语调陡然转高,一双眼睛沉沉地盯住乔晗,势要从她嘴里撬出什么蛛丝马迹。
偏偏她不配合,低垂眼睑,沉默着坐在沙发上。
王婕深知她的脾气,知道耗下去无用,最终叹了口气,是叮咛,也是警告,缓缓道:“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放不下,想查明真相,但你父亲的死和盛家无关,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这句话仿佛触动乔晗身上的开关,她豁然起身,犹如寒刃出鞘,径直走进房间。
再出来,手里多了一本收藏夹,她把东西放在王婕面前,抿了抿唇,说:“你看看这个。”
收藏夹封皮泛黄,翻看里面,是一张一张从报纸上剪裁下来的新闻报道,也有从网上截屏打印出来的门户网站页面和网友发布的微博,都被她按照日期有序排好。
翻到最后一页,恰是傅远朝酒驾的新闻。
王婕手指颤抖,圆目睖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乔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单人沙发右侧扶手旁放着一盆发财树,室内暖气足,哪怕是冬日,依然枝繁叶茂,乔晗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刚好触及葱郁树叶。
乔晗语气平静:“妈,我和盛衍在一起真的只是巧合,我也是认识他以后才发现,盛和洲资助过爸爸的实验室,爸爸死前还和他谈过新项目,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更加确定爸爸的死不是自杀。”
灰白色沙发罩起了线头,她伸手去揪,没揪掉,只好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剪刀,把那条多余的线头剪掉。
她继续说:“我确实放不下,也确实在查找真相,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你就放弃了,再不去找警察询问结果,直到大二暑假,我趁你不在家,打开你房间的那台旧电脑,找到书签网页,发现趣理网还有父亲生前留下的日记。”她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是傅君澜害死了父亲,你忌惮他,所以才选择息事宁人,对吗?”
此言一出,王婕怔怔地看着她,沉默半晌,终苦笑出声,不知是在笑自己疏忽大意,没有取消帐号自动登录,还是笑女儿长大不好管了,她竟然还把她当作小孩子唬弄。
国内有很多功能各异的网站,“趣理”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个问答网站,提问者多是理科爱好者,问题千奇百怪,看似没有逻辑,却总有大佬能给出严密的答案。
乔隆升也是网站用户,回答过很多无厘头提问,拥有五十多万粉丝关注,只是他没有进行实名认证。
网友都说他是大神,却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也是因为这个,他能放心在网站记录日常琐事。
这些琐碎的记录通常被他设置成仅自己可见,日积月累,最后变成记录人生最后阶段的日记。
根据他留下的记录,乔晗知道在父亲过世前一年,君澜集团净利润暴跌,为了留住消费者,傅君澜找到乔隆升,出高价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研发出一款甜味剂,既能保证口味,让消费者上瘾,又能顺利通过检测。
乔隆升拒绝了。
几天后,王婕下班回家遇到飞车贼,乔晗在放学路上险些发生车祸。日记中,乔隆升把这两件事“归功”于傅君澜的安排。
为了妻子和女儿的人身安全,他选择了妥协。
半年后,一款名叫花糖素的甜味剂诞生,它不仅能代替蔗糖,为商家节省成本,还能诱使消费者对产品产生依赖,促进产品销量,但实际上它是一种致癌物,长期饮用添加花糖素的饮品会导致血糖升高,肝脏代谢变差,果糖不耐受,对换牙期的小朋友来说,还会加快蛀牙。
乔隆升在报告中把缺点写的很清楚,希望傅君澜审慎使用,可惜傅君澜并不在意,从那以后,青少年患糖尿病的新闻越来越多,可能是出于愧疚和自责,他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
五年前的八月二十八日,乔晗升学宴前一天。
他更新了一则状态: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条状态。
如果没猜错,傅君澜应该又向他提了新要求,以父亲的性格十之八九会拒绝。
然后就出事了。
记忆里,父亲死后,傅君澜以事发酒店老板的身份接受了记者采访。
镜头前,男人西装革履,斑白头发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少白头,他一条腿因为早年受伤的缘故走起路来微跛,需要常年拄一根手杖,看面相非常慈祥和蔼。
面对媒体的询问,他表示非常自责,因为通往楼顶天台的门是需要上锁的,他认为是职工的疏忽才造成悲剧。
追悼会那天,他派秘书去了现场,算是人道主义关怀吧,其实根据警方的调查,酒店并没有什么直接责任。
乔晗曾经以为他是一个很好的叔叔。
自知瞒不过,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王婕冷静下来:“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是听说了什么才故意接近盛衍,那孩子挺好的,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像普通家庭的女孩一样,谈恋爱,结婚……好了,不说这些,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妈妈向你道歉。”
乔晗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是每个人都有注定的宿命,就像举国上下都在阻拦,睡美人终究还是触碰了纺车,她也有她的执念。
她起身坐到妈妈身边,妈妈是长情的人,这么多年使用的护肤套装都没变过,她身上永远有一种牛奶混杂玉兰花的香气,让人觉得岁月有情,她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妈妈腿上,玩着她的衣角,说:“妈,也请你原谅我的不听话,我没办法做到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不让凶手绳之以法,我永远都放不下。”
王婕无可奈何地抚摸女儿的额头,回想她不愿让她参与到这件事的初衷,无非是,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女儿。
君澜集团如今涉猎广泛,傅君澜的人脉错综复杂,前不久傅远朝酒驾闹的沸沸扬扬,最后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我以前总是想,我要把生活推回到正轨,让女儿拥有幸福的人生,囿于过去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哎,偏偏你是个倔脾气。”王婕语重心长说,“对我来说,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想让你涉险,更怕你打草惊蛇,成为明处的靶子,以傅君澜的势力你无疑是以卵击石,可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了。傅君澜阴险狡诈,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
这话就算默认了她的行为,乔晗坐起来和妈妈分享她的下一步计划:“我已经想好了,君澜食品最近被人举报,傅君澜正为此头痛,我打算找个机会混进君澜实习,说不定能找到关于花糖素的线索,现在只知道有这样一种甜味剂,还不知道如何检测,如果能测出君澜食品确实含有违规添加物,我们就算赢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