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乔晗打听盛衍爱吃什么,急急忙忙又去了趟菜市场。
他们到家时王婕正在厨房里炖鱼,姥姥歪躺在美人靠上,听见门口动静知道是孙女回来了,立刻端正坐好,摆出一家之长的威严来。
盛衍进门后就像一只大金毛,乖巧礼貌喊人:“姥姥好。”
老太太没起身,看他手里满是各色礼盒,其中一个盒子包装分外熟悉,出声问:“买的什么啊?”
“乔乔说您喜欢吃枣花糕,这是给您的。”盛衍换了拖鞋,把东西拿进来,逐一放在茶几上。
“枣花糕?”姥姥双眼放光,威严大家长人设崩塌,笑得合不拢嘴,“小盛你可真懂事,快快快,来姥姥身边坐。”
之前盛衍来找乔晗,和她的家人都见过了,这次吃饭主要是互相了解。
午饭六菜一汤,一家人围坐圆桌其乐融融举杯,聊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等饭后舅舅和舅妈去前院准备明天早餐铺的食材,姥姥回房间午睡,仅剩他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王婕才漫不经心问到重点:“听乔乔说,你以前在国外留学,现在在医院做牙医?”
“对。”盛衍规规矩矩说,“在爱齿口腔牙髓科。”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在重播某卫视的跨年晚会,节目挺无聊的,过了昨夜零点期待新年的热闹氛围,一切都好似镜花水月的假象,乔晗瞥了两眼,又把视线移落到妈妈脸上。
听到盛衍的回答,王婕若有所思。茶几是双层,她从下层拿出一套白瓷茶具,从茶罐里舀出茶叶,继续问:“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
盛衍依旧乖巧作答,认真介绍起父母的职业,听到“同天药业”几个字,王婕手一抖,有几颗茶叶掉落在茶几上,只是乔晗并未注意。
王婕对他整体还是满意的,家境不错,父母都是名校毕业,一个经商,一个老师,他本人又是留学回来的博士,牙医的工作体面又吃香,无论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一个年轻人,更何况外形还这么优越。
大致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王婕想问的也就差不多了。
许久没人说话,乔晗审时度势,拉起盛衍的手:“走,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盛衍有顾虑,迟疑了一下,看向王姨。
王婕拿起茶杯轻啜一口,说:“去吧。”
乔晗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如春日晴空下雪白的玉兰花。
窗帘是低饱和的浅蓝色,窗台上摆放着一盆四季常青的水培白掌,叶片葱翠,映衬窗外树梢上的积雪,生机盎然。
一架依照化学元素周期表定制的收藏柜摆在窗下,收藏柜每一格的体积有一立方米,除了对人体有害的危险元素和后几位半衰期极短的元素位置空缺,其它依次以固体或液态的形式严密封存在玻璃瓶中。
正对床的一整面墙被书架占据,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书架,而是一块块错落嵌入墙壁的木板,放眼望去墙体都被图书塞满,几乎看不到原本的颜色。
书墙旁立着一架人字形矮脚木梯,方便随时取放图书。
床品选用的是白蓝条纹款,床单被褥铺叠整齐,一丝褶皱也没有,床边毯也是白色大理石纹路,床头墙上悬挂着一幅框画,仔细看,好像是化学分子式。
乔晗给他介绍:“是芬林西汀的分子式。”
盛衍看过相关报道,因为乔教授的研发贡献,降低了芬林西汀的制药成本,如今它的价格越来越平民化,让很多因为药物太贵放弃治疗的抑郁症患者获得了新的希望。
“你学化学是受乔教授的影响吗?”
“嗯。”乔晗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他也坐,“小时候他会给我做各种各样有趣的实验,还会带我去博物馆,见到褪色陶俑绘声绘色给我讲原理,旁边的小朋友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别提多骄傲。”
乔晗的瞳仁里好像漾着一泓琥珀色的长岛冰茶,想起那些久远的事,她说:“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也是最好的丈夫,他其实很忙,可是我的童年他从未缺席,我记得他会和母亲一起分担家务,会在儿童节带我去公园,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的,现在离婚率这么高,很多小孩都有原生家庭的烦恼,我没有,我从小安稳长大,被他们捧在手心里,我以为全世界的家庭都应该这样,直到……”
想起那个夏天,许多画面从脑海中纷杂而过,她忽然哽咽,戛然住了口。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二十九日,老黄历上写着诸事大吉。
父亲一直没去学开车,母亲也技艺不精,家里这么多年都没买车。那天,一家三口一起乘坐出租车去会场,在酒店大堂分别,父亲去颁奖现场领奖,她和妈妈去宴会厅招待已经到达的宾朋。
父亲领奖后在群里发了奖杯和证书的照片。
她回复:领奖结束了?
父亲回了条语音:嗯,现在就去找你们。
他根本没有自杀的理由,虽然网友喜欢过度解析,但不可否认,有些分析不无道理,就算他有抑郁症,就算他对这个世界厌倦,他完全可以选择其他日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他那么疼爱她这个女儿,怎么忍心给她的心里蒙尘?
“警察说他是自杀,我和妈妈不信,希望可以重新调查,警方很配合,理解家属心情,又重新做了笔录,把父亲日常接触的关系网逐一排查,结果还是一样,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她怅然一笑,“不过事到如今,真相已经不重要了,人都不在了。”
回忆起旧事,乔晗眸光锐利,像冰封的湖泊,这是盛衍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嘴唇翕张,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
他仿佛今天才认识她,她像躲在阴云里的月亮,半遮半掩,从未露出真容,直到此时此刻才亮出全貌,寂寂寒光,犹如磨过的快刀,可他不觉得冷,反而从她脸上看到隐忍和坚韧。
察觉她起伏的情绪,他握住乔晗的手,想安慰她,又想承诺些什么,可是失去挚亲的痛,说再多都显得苍白。
对乔晗来说,父亲的死是谜,也是噩梦,这些年她一直在梦里挣扎,早就习惯了,也早就麻木了,她一遍遍在心里消化、接受,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失去挚亲的脆弱,只有盛衍,让她放下防备说这么多。
不愿再把负面情绪带给他,她从往事里抽身而出,扯出一丝笑来,拉起他走向书架,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我给你看小时候的照片。”
她又恢复往日模样,让人看不穿在想什么,嘴角带着笑意,却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踏上倚在书架前的木梯,乔晗才发现相册放置的位置太高,她一只手撑在书墙上,尝试踮脚去拿。
不行,差一点。
她又试了一次,木梯却仿佛和她作对,突然撂挑子罢工。
梯腿晃动,身体随之失衡。
下一秒,天旋地转。
还好盛衍反应迅速,在发觉危险的瞬间上前一步,把她稳稳接住,冲击力害他跌倒在地,背部直挺挺砸在地板上,而乔晗却在男人的保护下没受一点伤,好像栽倒在软垫上,并无痛感。
“嘶。”
听到耳后轻吟,乔晗翻身爬起:“你怎么样?摔哪儿了?”
盛衍躺在地上,皱头蹙在一起,表情痛苦扭曲,好像刚刚遭受了什么酷刑,他觑了眼乔晗紧张的样子,揉了揉后脑勺:“好疼,可能撞着头了。”
撞头可不是小事,乔晗一听更害怕了,忙扶他起来:“快,我看看。”
盛衍顺势起身,前一刻还呲牙裂嘴的伤者却摇身一变,拦腰将她抱进怀里,乔晗毫无防备,突然跌坐在他腿上,茫然望着他,发觉他眸光盈满笑意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你骗我!”
男人不置可否,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自鸣得意。
她作势挣脱,却被牢牢锁住,盛衍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伸手在唇上点了下,意思不言自明:亲一下我就松手。
他可真会趁人之危。
乔晗被他惹笑,方才聊起父亲时的阴云顷刻间消散。
真是拿他没办法。
她慢慢凑近,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好了。”
盛衍挑眉,语调不满:“你就这么打发我呀?”
“那你想怎样?”乔晗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像笃定他不敢胡来,明目张胆地挑衅,“刚才进来我可没锁门,要是被我妈看见咱俩现在这样……”
可惜她的提醒并无威力,未等她把话说完,盛衍低头拦截了她的话音,没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呜咽。
隔着一层衬衫,乔晗觉得男人身体火热,她像黑暗中的红烛,在他的浓情深吻中被点燃,她慢慢闭上眼睛,认真回应他的挑逗和试探。
墨菲定律只会迟到绝不会出席,门口忽然一声果盘落地的声响,他们像被人类惊扰的林中野兽,同时放开彼此,一起向门口看去,一颗橘子狼狈地滚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