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七拐八拐，确定逃离了家人的视线，她才停下。
胡同深处，巷里人家还在熟睡，四周静悄悄的，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扇气派的朱红色门扉前，本来都想好要问什么了，说出口的瞬间又乱了侧重点。
“你怎么来了？”
盛衍好像早就知道她问什么，眉眼带笑，答得不紧不慢：“不是你说，让我有空来你家吃早餐吗？”
“让你来吃早餐又不是来干活。”有点冷，乔晗吸了吸鼻子，抬眸问：“除了来吃早餐就没有别的事了？”
“有。”盛衍迈上一个台阶，近她一步，好像一堵墙立在她面前，“凛东说你好像误会了，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尽快说清楚比较好，我怕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影响睡眠质量。”
还真让他说中了。
压迫感笼罩而来，乔晗没来由心里打鼓，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突然笑出声，勘破她的心事：“你吃醋了？”
乔晗否认：“我没有。”
盛衍却充耳未闻：“有也没关系，我可以解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门上，把她整个人困在门斗下的屋檐，有路人经过，根本没能留意匿在角落里的他们。
在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盛衍弯腰与她平视，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把乔晗视野里仅剩的光亮遮蔽彻底，她抬起头就撞进男人温润的眼眸。
只一眼，她的心像船长甩出去的锚，稳稳驻扎在了心仪的海域，不管前方是海啸，是风暴，都无所谓了。
“那么，你想听我解释吗？”
他们离得太近了，他说话时的气息有意无意落在她脸上，简直是色诱，偏偏乔晗就吃这套，无端享受他的步步为营和心机靠近，低头嗫嚅道：“你解释，我听听看。”
获得准许，盛衍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先用一句话交代了重点：“我和卢小荟确实是青梅竹马，简单来说，就是我喜欢过她，她不喜欢我。”
这段青涩懵懂的单恋距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年少时的情感像水墨画，在盛衍的娓娓道来中铺陈展开，和无数爱而不得的故事一样，在这段感情中，他的付出没有收获回报，卢小荟有自己喜欢的人，是和他截然不同的类型。
盛衍说：“我坚持过、争取过，也做过荒唐事，以为她会回心转意，重新做出选择，后来发现，我做的所有，除了感动自己，毫无意义。”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暗恋霍斐的那段经历，乔晗竟然有几分感同身受。
她问：“那现在……你还喜欢她吗？”
“早就放下了。”讲起这些，他的语气有一种举重若轻的轻松，“当一份感情成为惯性，放弃就变得很难。所幸后来我发现，我对她的喜欢逐渐变成了一场竞赛，为了获得她的票数，我想尽办法变成她喜欢的样子，直至面目全非，完全不像自己，直到那时才明白，这份喜欢早就变质了。我一直不肯放弃，不是她有多难忘，而是她喜欢的那个人非常优秀，我不甘心输给他，我一次又一次站上挑战的擂台，想要获得她的青睐，实际就是想争夺反败为胜的机会，证明自己比那个人更优秀而已，然后我发现，我是在难为自己，和自己较劲，或者说，其实是在浪费时间。”
盛衍讲到这里大概也觉得那时的自己行为可笑，笑说：“那时候中二病比较严重，对深情的定义也特别狭隘，总以为喜欢谁应该是一辈子的事，轻易放弃就是对这段感情不忠，所以特别执着。现在想想，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如此幸运，在选择感情的道路上，一击致胜呢？”
说到这里，他从回忆里抽身而出，目光紧锁在乔晗身上：“就像你喜欢过霍斐，我喜欢过卢小荟，我和她的故事，就是这样。之所以没说，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觉得在你我之间，她占据了多么至关重要的份量。但是，如果你好奇想了解，我愿意知无不言。”
他把往事双手呈送至她的面前，一字一句，没有任何隐瞒。
态度如此真诚，让乔晗许久无言。
对普通人来说，谁年少时没喜欢过几个人？
谁没在错的人身上浪费过时间和眼泪？
重要的是，兜兜转转，对的人总会来。
虽然她目前还不知道，盛衍是不是对的人，但至少现在的她，有被他的诚恳打动。
她理了理思绪：“所以，卢小荟不是你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白月光三个字落进盛衍耳中，他忽而轻笑：“不是白月光，也没有念念不忘，只是年少时喜欢过的人。现在她有她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因为长辈都认识的关系，难免有交集，私下联系很少，除非有事需要帮忙，像这次，她是因为最近正在备孕，约我拔智齿。”
大家都是成熟的成年人，“过去”并不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乔晗理解，也尊重，她更在乎“现在”。
她又问：“那你想让我做你女朋友，是为了敷衍家里，还是真的喜欢我？”
盛衍眼尾笑意更深了：“我在二十五岁之后就坚定地认为结婚不是人生必选项，不管别人怎么说，如果我不愿意，谁也别想强迫我。所以，你大可放心，你不是将就，也不是凑合，你是我审慎考虑后做出的选择，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这个男人每句话都戳在乔晗的心窝上，她以前都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吃甜言蜜语这一套。
当然，以前也没人跟她说这些。
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脸红，她低下头，盯住盛衍衣服上的纽扣，语气不自觉变软糯：“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团建爬山时也问过，只是那时他羞于认真回答。
第一次见面，她来拔牙，忽然坐在牙椅上大哭，他印象深刻。
后来知道她的暗恋故事，看她就像在照镜子，让他想起年少时的自己。
只是他们又不太一样，她不做无谓的坚持，该放弃从不犹豫。
顾凛东民宿开业那天，他去捧场，大家都在跳舞，而她安静坐在角落，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张清冷的脸衬得更加孤独。
那一刻，她像一只孤鸟，远离尘嚣，不问俗世。
可是当好朋友被渣男欺骗，她又是第一个冲上去，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为朋友讨回公道，有勇有谋，无所顾忌。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乔晗，再开口时声音低哑，无端多了几分温柔：“你理性、清醒、重情重义，这些都是吸引我的理由。但抛开这一切，唯一的解答是，因为你的出现，让我重新设想了恋爱的可能。”
（3）
乔晗哑然愣在原地，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优点。
盛衍猝不及防靠近，把她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拿出来。
男人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玛瑙，两人目光交汇，乔晗就这样对上他那双盈满笑意的双眼，然后，听见他问：“怎么样，要不要验证一下？或许，我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这一刻，乔晗被内心深处跃跃欲试的欲望推搡，她不再迟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嘴唇翕动，仿佛被蛊惑：“好啊，那就验证一下。”
“嗯？”盛衍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你说什么？”
乔晗才不上当：“你分明听见了。”
“没听清。”
“我看你是故意没听清，要么就是后悔了，如果后悔就算……”
话没说完，她忽然被男人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初冬的早晨，男朋友的体温能够驱散所有寒意。
她还不习惯这种亲密接触，逼迫自己放轻松。
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能闻到柑橘混着木质的香气，和她偏爱的香水味道很相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试着抬起手臂回抱他。
就这样名正言顺、岁月静好的抱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脱。
“你今天不上班吗？”
她这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盛衍忙把她放开，低头看了眼腕表。
糟了。
来不及说太多，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乔晗说：“快走吧，晚点见。”
“那我下班来接你，我们去看电影。”
“好。”
看着他仓皇离开的背影，乔晗站在原地，心脏好像变成了一个盛满蜜糖的容器，不停渗出丝丝甜意。
莫名其妙地，她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只想笑。
整整一天，乔晗嘴角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她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她谈恋爱了？！
这件事太神奇了，她很难不去怀疑真实性。
直到午休，盛衍发来一条新信息，终于让她有了置身现实世界的实感。
他说：恋爱快乐，女朋友。
午后太阳暖洋洋的，乔晗坐在院子里和文雅视频。
文雅躺在宿舍床上，吃完午饭有些困顿，听说她和盛衍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突然就不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