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她躺下,看到盛衍突然凑近的脸,她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糟了,她中午吃的麻辣烫!
后来漱口没有啊?
“张嘴。”盛衍打开头顶无影灯。
乔晗完全想不起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张开嘴巴。
这一刻她又觉得自己像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形象,脸颊无端有些发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
真奇怪,之前来拔智齿她根本没有那么多包袱。
此时的盛医生眼睛里只有牙齿,对她的胡思乱想毫无所知,他用牙镜和牙钩逐一检查过,给出治疗意见:“你一共有三颗蛀牙,另外两颗不算深,我建议尽快补上,还有一颗,就是最近引发疼痛的这颗,已经蛀到了牙神经,只能根管治疗。”
“啊?”仿佛晴天霹雳,乔晗立刻从牙椅上弹起,“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盛衍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这颗牙之前疼过吗?”
“疼过。”
“当时怎么不看医生?”
“我以为没事。”她说得理所当然。
盛衍被她气笑了,扬声反问:“你以为?”
“好吧,我承认,我嫌麻烦还怕疼,所以在这件事上当了鸵鸟。”她叹了口气,懊恼之余鼓起勇气问,“补牙疼吗?”
“不疼。”
“那根管治疗呢?”
“看技术。”
“你的技术好吗?”
“还行。”
“做的时候疼吗?会流血吗?”
“一般不疼。”
工作中盛衍从不打包票,该告知的风险也从不隐瞒。
他把可以预料到的结果全都摆在明面上,让乔晗自己考虑。
听他说完,乔晗最后还是在根管和更恐怖的种牙之间选择了前者。
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重新躺下:“那来吧。”
看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盛衍又好气又好笑:“想好了?”
“嗯,长痛不如短痛。”
她倒是爽快。
补牙比根管容易,先把牙齿腐坏的部分用钻头剔除,再填上补牙材料就好了。
乔晗不敢睁眼看补牙过程,这和拔智齿不一样,拔智齿好歹有麻醉,什么痛感都没有,补牙却要忍受电钻在她的牙齿上开凿。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响,牙齿又酸又涩,简直人间酷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衍补好一颗,继续填补下一颗,她这才相信补牙不疼,于是睁开眼睛,却冷不防撞进一双藏匿了浩瀚星河的眼眸。
牙医通常以躬身的姿势工作,此时盛衍近乎与她的脸近在咫尺,虽然戴着口罩,他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口腔。她莫名觉得难为情,明知他是医生,还是有一种身体隐秘的部位被窥探的不自在感。
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有那么一刹,她觉得自己呼吸紊乱,心跳加速。
盛衍正一点一点剔除着腐肉,动作精确又仔细,目光专注而认真。
乔晗耳边的嗡鸣声逐渐淡去,成为了衬托他工作投入的背景音。
不得不说他拥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好像有万千星辉散落,她像遨游外太空的旅人,不知不觉,沉溺其中,连对未知苦痛的害怕都忘了。
乔晗觉得自己不对劲,感知到心跳与以往不同的频率,她为自己的反常寻找理由开脱。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词:吊桥效应。
当一个人心惊胆战走在吊桥上时,他会因为害怕心跳加速。
这时如果在吊桥上遇到另一个人,很容易把在这种情境下的心动归结为对那个人的喜欢。
这就是为什么恋爱中的男女一起坐过山车、看恐怖片更容易加深彼此的感情,因为刺激项目和危险情景能让两个人迅速产生依赖和信任。
同样,在医生和患者之间也存在着一座吊桥。
面对病痛,患者无条件相信为自己诊治的医生,继而错把对病情的紧张与恐惧当作心动。
乔晗觉得她现在就是走在吊桥上的人。
所幸当治疗结束,这座吊桥就不复存在。
一个小时后,她重新踏在平稳的土地上,不再为摇摇欲坠和无法预料的痛感惶惶不安。
盛衍的技术确实不错,无论是补牙还是根管治疗,她都没感觉到明显疼痛。只不过根管比补牙要麻烦些,需要复诊三到四次,盛衍帮那颗牙初步处理了腐坏部分,填入慢杀神经药物,给她约了一个星期后的复诊,叮嘱她回去以后如果牙疼可以吃一粒止痛片。
乔晗从牙椅上坐起来,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张嘴酸涩的腮帮子:“多少钱?”
盛衍把缴费单据递给她:“平时记得好好刷牙,用巴氏刷牙法,知道吗?”
看她一脸茫然,又问:“知道巴氏刷牙法吗?”
当然知道,只是嫌麻烦,乔晗从来没照做过。
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她接过单据,扫了眼上面的价格,不敢抬头看他:“知道。”
盛衍一眼勘透她的小聪明。
不过没关系,这种事,求证起来很容易。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未拆封的牙刷,递给她:“做给我看。”
“……”
哪有这样的!
乔晗苦笑:“不用了吧。”
盛衍盯住她:“我是医生,守护患者的口腔健康是我的职责。”
乔晗逃不过,只好从他手里接过牙刷,放在唇边比划了几下:“应该是这样吧?”
她真是糊弄学大师。
盛衍说:“完全不对。”
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亲自教她如何正确刷牙。
“像这样,四十五度倾向,把牙龈也要刷到,这样才能有效清除牙缝里的脏东西……”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迫近,乔晗被迫倚靠在办公桌上,再无路可退。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洗衣粉的味道,好像新鲜的柠檬。
他掌心的温度好烫,覆在她的手背上会传染,让她觉得自己的脸颊也隐隐发烫。
她想把手抽出来,可是不行,他的力气太大了。
乔晗觉得自己像一条游进真空世界的鱼,有那么一刹,除了胸腔里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盛衍的嘴唇一张一翕,她根本没注意他在讲什么,只觉得他牙齿好白。
又想起他发来的那份简历,上面的一寸照片他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容灿烂,特别好看。
“大概就是这样,一天早晚两次,建议用含氟牙膏,平时饭后漱口,这样才能有效抑制牙菌斑,如果有用牙线和冲牙器的习惯更好。”盛衍终于结束科普,却发现乔晗眼神涣散,毫无反应,明显没认真听。
他恨铁不成钢,毫不留情在她的额头上拍了一下。
乔晗吃痛回神,一脸无辜:“你干嘛?”
盛衍双臂抱胸,对她进行灵魂拷问:“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乔晗心虚:“听到了,就是你说了太多,我一时记不住。”
盛衍信她的鬼话,她分明就是没注意听。
这场雨下了一天,直到晚高峰还没有停的意思。
结束治疗,盛衍也到了下班时间,他和乔晗一起乘电梯下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运行时像一节装载货物的集装箱,等到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混杂着潮湿气息的空气顷刻涌入,大家不约而同深呼吸,从电梯里鱼贯而出。
盛衍等乔晗去窗口缴完费,问她:“怎么来的?”
“地铁。”乔晗把票据整理好,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最近的地铁站要走五百多米,天气不好,盛衍没多想:“我送你吧。”
乔晗不想给他添麻烦,问:“你顺路吗?”
盛衍根本没问她去哪里:“顺路。”
乔晗竟然也没发觉这处明显的bug。
盛衍忘记把伞带下来了,两个人撑着乔晗的碎花折叠伞跑向停车场。
这场雨很给面子,等他们坐上车,雨势才渐渐转急。
乔晗坐在副驾驶,只听头顶噼里啪啦,挡风玻璃顷刻间就被雨雾遮挡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启动了雨刷,盛衍随手打开音响,一首德语歌在车内响起。
乔晗听过这个歌手的专辑,刚想说还有一首也很好听,包里响起了来电铃。
电话是文雅打来的,已经是第三遍了,前两次乔晗都没听见。
看她接通电话,盛衍贴心地调低了车载音响的音量。
“乔乔。”
仅凭这两个字乔晗立刻觉察出文雅语气不对。
鼻音很重,她在哭?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文雅不再说话,直到耳边传来断续的呜咽,哭声越来越明显。
乔晗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捏紧手机,急问:“你不在学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