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戈略微颌首:“多谢,有劳了。”
濮长老拱手告罪一声,就匆匆离开了静厅,往内堂的方向去了。
濮长老离开后,这静厅中,一时间只剩下卫五和挽戈二人。卫五是个不爱说话的,挽戈也没什么话可说,因此一时静下来。
窗外,供奉院的弟子在穿梭着,给树和门都挂上红灯,似乎的确有什么节日。
挽戈长年不留在京城,想了想,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什么节日,也就作罢。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弟子小跑着进了静厅,端着新沏的热茶,低头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在了挽戈手边的案几上。
挽戈起先并没有在意。
但那弟子摆好茶后,按着规矩,后退了半步,余光瞥见座上的客人时。只那一眼,那弟子一僵。
那一下的异样,挽戈几乎立即察觉到了,顺眼望去,只觉得有一些奇怪的熟悉。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挪开了半寸,出声:“稍等,你……”
那弟子被叫住了,慌忙和挽戈对视上。
几乎在对视的瞬间,那弟子略显澄黄的眼珠里划过惊讶和喜色,当即出声:“恩公!”
挽戈也讶然。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又碰见布团鬼,而且还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去万象诡境前,对于那个跟她跟到客栈的布团鬼,谢危行直接送走了。
她原以为是送布团鬼去阴间,没有想到是送来了供奉院。
挽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布团鬼。
这会儿她才看出来区别。
多日不见,布团鬼原先一碰就散的鬼身,已经凝实了很多,应该是吃饱了香火的缘故。
而看上去与正常人无二的瘦高弟子的躯体,应该是一个供奉院做的傀儡身。
布团鬼见了挽戈,看上去很欢喜,连着黄澄澄的眼珠也亮了很多:
“我,我现在在这边打杂……那个指,指挥使大人,把我送过来的……这里挺好的……”
说到这里,布团鬼又忍不住看了眼挽戈,觉得挽戈和从前见到的有许多不同。
顿了片刻,布团鬼才说:“您,您看上去……暖了很多……”
挽戈嗯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并没有把万象诡境的事说开。
但是布团鬼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没把话说完。
的确是暖了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阳火已经更旺了,但他还是没由来地觉得,在他看来,挽戈更像大鬼了。
那种来自不可言说的压迫感让他悚然一惊,不由地缩了缩脑袋。
又过了一刻,濮长老才回来,面上不出所料,带着未能办成事的歉意,拱手:
“萧少阁主,实在抱歉,老朽已经向内堂通禀,只是……老国师关房外设着禁制,并没有回音,看来今日,机缘尚未到。”
挽戈只道:“无妨。”
碰碰运气而已,见不到也不算意外。
“只是……”
濮长老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挽戈身上,忽然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神鬼阁少阁主,您是叫,萧……萧……萧挽戈?”
挽戈嗯了一声,有些疑惑为什么濮长老忽然提起她的姓名。
“哎呀!”
濮长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骤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萧少阁主,您瞧我这记性!”
第56章
他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连连致歉,话音未落已经快步又往外走:
“老朽先失陪一刻,少阁主稍坐。老朽去取个东西就来,马上回来,马上——”
脚步声匆匆出了静厅,似乎又入了内堂。
挽戈耐心等着。
不多时,濮长老就匆匆返回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那小木匣明显有些年头了,外头裹一层麻布,封口处的蜡印颜色都有些黯淡了。
濮长老把匣子捧给了挽戈,郑重万分,压低了嗓子:
“这是老国师很多年前留下的……那时他只吩咐,倘若之后有一个名叫‘萧挽戈’的人来供奉院,就把此物给他。”
“哎呀,谁知道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老朽都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当时老朽都未曾听闻过萧少阁主的大名呢……这么多年俗务缠身,今日一见少阁主,才想起来。”
挽戈伸手接过了那木匣,透过裹着的麻布,摸到了一手冰凉的冷意。
多年前留下。
——老国师连这个也算到了啊。
挽戈心中划过一瞬的惊骇和古怪的震撼,但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木匣,只道了一声多谢。
濮长老看她把木匣收好,放了心,补了一句:“少阁主收好,回去再开吧,切莫与旁人言。”
“好。”
这会儿,濮长老算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事,算是放松下来,重新打量起挽戈。
他目光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长辈看后辈的和气。
濮长老到底算是供奉院主管俗务的,常年出入,消息灵得很。先前他就听说了,萧家有个姑娘,谢小先生喜欢得紧。
流言之类,濮长老本来是不怎么信的,他也算是看着谢危行从少年到后来点为国师,从来没见过他喜欢过什么姑娘。
今日一见,他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道难怪——难怪啊。
想到这里,濮长老对挽戈的神情也越发亲切了几分。
他缓了缓,装作随口一提,却也有意无意把话题引过去:
“萧少阁主倘若有什么玄门上的疑问,其实也不必非要见老国师。您去问谢小先生,也是一样的——老朽说句僭越的话,他虽然年纪轻,本事早不在老国师之下。”
挽戈只是略微点头:“记下了。”
几句话间,濮长老倒对她越发喜欢,沉吟片刻,又道:
“老朽还有些旁的事情,萧少阁主难得来一趟供奉院,若不嫌弃,不如让弟子领你在山上走走?今日山中清净,倒也好看。”
挽戈只应下了。
濮长老就要去抓苦力。
一旁的布团鬼见状,顶着个瘦高弟子的皮囊,颠颠跑过来接下了差事:“少阁主,请!”
供奉院很大。
挽戈先前在万象诡境中,虽然也在供奉院中藏匿了几日,但是到底没有白日里光明正大进来来得真切。
布团鬼在供奉院待了好些时日,居然也完全和普通的弟子一样了,一路走过去还乐呵呵地和好些同门打招呼。
他边走,边给挽戈介绍。
“这是符堂……”
“这是阵堂……”
“这是平日外门上课的地方……”
布团鬼卖弄起来,有几分得意。
最后二人转过一重门,风忽然开阔了,挽戈才发现,居然到了一处武场。
雪已经被扫净,露出砂石地面。几个弟子正持剑对立,剑招不见花巧,并不凌厉。
挽戈不禁有些惊讶:“……供奉院也习剑术。”
她从来没有见谢危行用过剑,甚至也没有见他用过任何刀兵。
也许是这点先入为主,她之前的确一直以为供奉院只主玄门,却不知道原来也教剑。
布团鬼见她看得入神,忙腆着脸上来解释:“这不算武道宗门,剑是法器,叫法剑。”
原来如此,挽戈恍然。
她对武道很熟,又多看了几眼,看出了这些人练的并不算江湖客的杀招,所仗并非膂力,剑锋也不躁。
这会儿,场上两个对立的弟子终于分出了胜负,输的那个弟子一招慢了些,便被对手顺势压下去,胜的那个弟子剑尖停在了败者胸前一寸。
围观的少年里爆发出了欢呼:“好!”
又有两名弟子上场,剑影交缠,场上的砂砾都被劲风扫起来。
挽戈略微看了一会儿,不自觉揣摩起功夫的剑法路数。
她长年学的刀,并没有怎么学过剑,但武道总是有相通之处的。这会儿她瞧了片刻,揣摩了几个招式,居然也从其中品出了一点意思。
布团鬼看得手痒了,有些跃跃欲试,黄澄澄的眼珠在皮囊里闪了闪,忍不住吹嘘了起来:
“我也学了些!我最近练的挺不错的……教习长老
都说我高低也算个外门二等弟子的水平了!”
挽戈不轻不淡嗯了一声,侧头看他:“试试?”
布团鬼一愣:“和,和谁?”
“我。”挽戈淡淡道。
挽戈并没有在开玩笑。
看了几个招式后,她也有些想出手试试。虽然她先前的确从未学过剑法。
不料,布团鬼哆嗦了一下,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那还是算了,算了!”
布团鬼的皮囊里面,那点鬼气本能地往里缩,腰杆子马上放软了。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想马上结束现在美好的鬼生,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凝实的鬼身和求来的傀儡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