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
“他是谁?”柳如芳倏然回头,问陈张氏。
后者被他吊得不上不下,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柳如芳竟是将门外之人听成了他那相好的。
她陈霖霜如何能忍得这等羞辱,一拢衣襟,几步冲过去,“啪——”一声脆响落在柳如芳面颊。
“给你脸了是吧?!”
随即,她一扭头,“如清!”
孙嬷嬷赶紧迎上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件披风,两手一拢批在陈张氏身上,“夫人。”
“绑了,关柴房去,明日叫人去将银子的下落都审出来。”
柳如芳手无缚鸡之力,三两下便教人按在地上。
只他一颗脑袋叫人踩在脚下之时,双眼还是直勾勾盯着赛云骧,双目如炬,似是要透过他去看别人。
“哼。”赛云骧挪开脚步,“最讨厌蠢人。”
说着,他冷睨一眼陈张氏,眸色如冰,“陈夫人,在下告辞。”
陈张氏此刻没心思同他攀扯,只看着被按到在地那人,“别怪我不念旧情,我这辈子最恨就是有人骗我。柳如芳,将吞了的银子吐|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柳如芳口齿不清。
陈张氏听不清,“什么?”
柳如芳脸上的脚松了松,他重重吐|出两字,“没钱。”随即又道:“你杀了我吧,正好我也不想活了。”
他残存的那一丝求生欲,今日叫赛云骧搅合得更稀烂,如果陈张氏能杀了他,那可真是太好了。
“杀了我,你杀了我吧。”声音嘶哑,透出一股狠劲。
陈张氏脚步连连后退,被身后孙嬷嬷伸手一扶,才稳住步子,“疯子。”她回头无措看向孙嬷嬷,“这个疯子!如清,如清,快把他关起来!”
孙嬷嬷一声喝下,一众人分工明确,给柳如芳口中塞了一团布便将人押入柴房,竟是一丝风都没有漏到兰馨阁。
见状,孙嬷嬷凑到陈张氏耳旁,“夫人,奴婢听闻今日少夫人在花局中设宴招待了林大人和章大人。”
“什么?”陈张氏似是如梦初醒,“贱丫头什么时候和这些盐官这样熟悉了。”
孙嬷嬷:“是啊,夫人,不知是否和花局那赌约有关。如今少夫人攀上了少爷的门路,只怕是人人都争着抢着要给少夫人的花局送银子。”
陈张氏眸中火光闪烁,只要她还有一口气,这死丫头,休想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第79章
一夜之后,松山镇上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盐院开了明年的盐引,可以预提了,你老兄这回打算预提多少?”
“唉,咱们这些个小商,手里哪有那么多现银。怕是预提一开放,到最后还是便宜了那些总商们,今后能轮到咱手里的份额,只怕越来越少咯。”
“你还当总商真有那许多银子啊。我家中可有人在盐院当差,听说就是因着银子不够才开放的预提。”
“是吗?我怎么听说那盐运使衙门可以借贷银子认购盐引呢,只事后要归还余利银子。”
“余利银子?这是什么?快说说。”
黎阳在柜台边看账,听着盐引的事儿便伸长了耳朵。
原是章有道在预提盐引法案的基础之上,贴心地考虑到有的盐商手上现银不足的情况,便出了余利银子的法子。
盐商若要认购盐引,只需要缴纳七成足银,余下三成可向盐院借贷,销盐之后归还即可。
只是,凡是借贷,便有利息,九出十三归都是客气的。至于盐运使这回定多少利息,瞧着还得由章大人一一确认才行。
忽而,一道女子声音婉转唤她,“可是陈少夫人?”
黎阳思绪回笼,忙抬眼看去,见是一三十上下的女子,梳着二把翅,环佩玲珑,一身缂丝长裙显得雍容华贵。
她并不认得眼前女子,笑着问道:“您是?”
那女子手中绣兰团扇轻提,她身旁跟着的小丫鬟抢道:“我们是盐运使章大人府上的,这是我家夫人。”
章夫人?
黎阳怎会不知盐运使章大人,昨日还在这花局吃酒喝茶呢,见着章夫人亲自前来,忙上前一步:“章夫人,快请。”
说着话,将人引入后院一侧的小亭中,“不知章夫人今日前来,有失远迎。”
谁知对方坐定后,先是目光环视后院一圈,才折回眼,笑着说:“昨日夜里听夫君提及这花局
中有一新茶,香气扑鼻。
我这人素来好茶,馋得我一夜没睡好,今儿个一早便赶了过来,就想着向陈少夫人讨一杯茶水。不打扰吧?”
“章夫人客气了,欢迎还来不及呢。”说着,黎阳扭头吩咐小鹿,“快去给章夫人泡茶,就泡魁龙珠,再包上两斤茶叶,还有铺子里那什锦点心,让厨房挑着好的每样都来一份。”
她如今在这花局坐镇久了,越来越有了东家的派头,一应事项吩咐得干净利落。
章夫人轻摇团扇,打量眼前这位娘子。
这姑娘才十六七岁吧,简单的发髻,却掩不住她笑妍如花,身姿如燕。
昨日夜里,章有道吩咐她切记要到陈家这花局里来同陈家少夫人买些茶叶,她还道是一个怎样的绝色美人,竟能影响到素来不喜女色的陈总商在盐务上替她开道。
今日一瞧,漂亮是极漂亮,却不似她想的那么妩媚妖娆,瞧着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罢了。现下,这丫头吩咐起事儿来,倒是有一番掌家的派头。
她们刚到松山镇上之时,搞不清门路,同陈家的那位夫人,陈均柏的母亲也曾有过几次会面。
那一位瞧着就是个癫的,坐于席间分不清楚大小王,不过是商户女,竟敢摆脸色,还真当时人人都要捧她陈张氏的臭脚一般。
细细瞧着,章夫人对黎阳生出几分好感来,谁会不喜欢识眼色的人呢。
一番啜饮,章夫人先打开话题,“这茶真是不错,我竟不知镇上还有这样好的茶,茶汤清亮,茶香凌凌。”
她今日有事而来,为的就是能拉近两家的关系。毕竟夫君升迁在即,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叫陈总商被林大人拢了去。
“夫人有所不知,这茶叶是小店近日新研发的,镇上之前自是没有。”黎阳赔笑道,她还记得之前林大人的夫人提过,章家这位夫人在京中是有些门路的,如今章夫人亲自找上门来,有钱不赚是傻子。
“这茶如今正在试销,若是今年行情不错,明年店里就会着力推广。”她语音一顿,眼尾余光扫过章夫人啜饮之举,“若是夫人能瞧得上,回头让陈均柏定期给章大人提过去。”
章夫人笑笑,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两斤茶叶的事儿,便将夫君交代自己的任务娓娓道来,“夫人有意推广这茶叶的话,我娘家姐姐在京中有些门路,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黎阳心下一喜,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忙道:“如此甚好,有劳章夫人了。”
待二人自六角亭后门入内之时,章夫人拍扶着黎阳扶住自己的手,二人亲热得好似亲姐妹一般,“妹妹玲珑聪慧,我瞧着就喜欢,若是妹妹得空,常来府上陪我说说话。”
“去死吧!”
一道白光一闪,斜里冲出一人,手中一柄短刀,寒光划过,直朝二人,双手一送。
黎阳眼见刀尖就要擦到身前,一手抱住章夫人转身朝里,滚转半圈便已挨到柜台。
“夫人小心!”
噗——刀峰入肉,嗞出一片血珠,洒在那人面上,如罗刹鬼。
天地霎时间静可闻针。
倏尔,小鹿一声尖叫洞彻花局:“少夫人!”
“杀人啦!”
“天啊!天啊!救命啊!”
众人回过神来,“别跑!”钟前领着甲哥乙哥几个大步冲上去将那发楞的贼人扑倒,大喊着,“报官!”
一旁,黎阳扑伏在章夫人身上,将她抵在柜台,挡住了贼人袭击,后背血色湮染,身子不住往下滑去。
小鹿忙不迭去接住她身子,“少夫人,少夫人。”
那贼人被扑压在地,却不见挣扎,双目赤红泣血般盯着倒地之人狂笑不止:“去死,都去死。真好啊,哈哈哈哈哈,都去死,杀光,哈哈哈哈哈,杀光,谁也别想活。”
随即,他攀出一只伶仃手骨,眼神一柔,唱起曲来,
“赐我三尺青锋先刎死。”
“啊呀美人,只是孤家舍你不得!……舍不得!”
“大王请上,妾身有一拜。分别去,除非梦里重相会。”
“柳老板?!”有人听着声认出了被扑倒在地上之人。
“这是风雅班的柳老板?天啊,怎的跑到花局来杀人了?”
“天啊天啊,快跑吧,他这样子,准是疯了。”
花局中,哗然声四起,尖叫的,跑路的,报官的,找郎中,雇马车,整个一乱了套,谁也没心思去听地上这位昔日名旦的绝唱,打赏他的只剩下牢狱中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