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半,陈均柏依旧不见踪影。她将今日的表格与前日的记录对照着看,不知不觉竟到了亥时末。
连日来不曾好眠,又强撑着精神钻研茶事,此刻独自对着昏黄烛光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她终是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而这一日的陈均柏,心中亦是不畅快。
幸而,刘易同嚷嚷着好不容易从高县那苦寒之地回来,定要好好痛饮一番,二人便相约去了画舫。
画舫之上,刘易同左拥右抱,好不快活。陈均柏却一如往常自斟自饮,眼前总浮现白日里那波斯商人的身影,还有黎阳对他展露的笑颜。
二人各忙各的,不觉夜深。
待刘易同醉得不省人事,被家仆搀上马车送回府去,陈均柏望着远去的车影,忽然想独自走走。
他没有唤马车,信步往陈宅方向行去。
他本不急着回府,这一路上,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黎阳与那波斯商人相谈甚欢的情景。
越想越是烦闷,突然失了散步的兴致,索性加快脚步,匆匆而归。
方踏入房门,便见一抹亮红身影伏在案上,只露出一个后背对着门外。
正是白日里那身衣裙,这般鲜艳的颜色,偏她穿着格外好看。晨起时见她,莹白肌肤被红衣衬得泛着淡淡红晕,宛若熟透的苹果,难怪那洋人看得目不转睛。
思及此,陈均柏身侧手掌不禁握拳,指尖泛白。
再看向面前的小娘子,此刻她弯腰伏案,马甲微微上提,更显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陈均柏不自觉地松了手上力气,放轻脚步,俯身凑近细看。她枕着手臂睡得正沉,呼吸轻浅,唯有微微嘟起的双唇泛着水润光泽,透着一股稚气的娇憨。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睡着的模样,昨日偷香犹在唇边,他不由得低头在她面颊一啄,眼神中柔软几分。
成婚那日,因着事先谈妥的契约,他主动将卧榻安置在隔间,将床铺让给了她。那时她欢天喜地地占了床,全无寻常姑娘家的扭捏作态,那时候倒让他松了口气。
转眼半年过去,二人日渐熟稔。此刻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分明还是个未长大的小姑娘。想到横在二人之间的契约,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轻叹一声,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轻轻安置在床榻上。
他只替她褪去绣鞋,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明明已经累得撑不住了,还非要出去与人品茗,那人一瞧着便不怀好意,这小娘子却全不设防。思及此,陈均柏忍不住便在小娘子面上一拧,心里仍对今日她执意出门的决定耿耿于怀。
只刚刚松了手起身,便听得床上的人儿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听不清在咕哝什么,只见她双眉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昭昭,昭昭。”他轻拍她的肩头,却见她依旧紧闭双眼,只是呜咽声越发急促,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黎阳是在一阵颠簸中半醒的,浑身滚烫,额角却沁着虚汗。混沌中,她感觉自己被轻柔地抱起,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的沉香,那是陈均柏身上独有的气息。她无力睁眼,只含糊地呓语了一声,便又沉入昏睡。
察觉不对,陈均柏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好端端的,怎么发起热来了?
触手是她肌肤不正常的灼热,陈均柏眉头瞬间拧紧,心头旖旎一扫而空。他匆匆确认了榻上之人在发热后,快步出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来人!”
仆妇丫鬟们被匆忙唤起,睡眼惺忪地聚拢过来,“少爷。”
陈均柏将投了冷水的帕子小心贴在黎阳额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声音压抑:“给少夫人更衣,备热水,速请郎中!”
一时间,兰馨阁内灯火通明,人影匆忙。
这番动静惊醒了睡在耳房的小鹿,她披衣赶来,只见陈均柏神色凝重地立在屏风外,身影在烛光中拉得修长。
她一拧眉,这大半夜的……福身低低唤了声‘少爷’,便匆匆绕进内室帮忙。
夜深人静,仆妇们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唤起,脸上难免带着几分倦色与不情愿。只见屏风之内,一个丫鬟正为黎阳更衣,拉扯间不见半分轻柔,一脸的不耐烦毫不掩饰,若不是外头站着陈均柏,只怕她现下就要骂人了。
小鹿眼见少夫人双目紧闭,唇色发白,眉尖紧蹙,‘呜呜咽咽’显是极不舒服,却被那丫鬟粗暴翻动着褪去外衫,心下不忍。
她忽而想起自己在茶山家中,也是被人按压动弹不得,全仗少夫人怜惜才得入陈宅容身……不好出声指责,她只得上前轻声道:“姐姐辛苦了,让我来吧。”
那丫鬟正巴不得脱手,闻言立刻松了衣衫,丢下一句“我去瞧瞧大夫来了没”,便转身绕过屏风。一出内室,正对上陈均柏冰冷目光,她慌忙敛衽行礼,却只听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滚。”
闻声,内室之人皆是手上一顿。
他周身散发的凛冽让那丫鬟骇得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陈少爷平日在宅中言语极少,更是不曾与这些仆妇有什么交集,只远远瞧着是一名温润公子。如今,他竟是恼了!刚才那个字虽发声不高,却是寒意十足。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仆役皆被这从未有过的震怒惊得噤若寒蝉。
第70章
陈均柏眼神冰寒地扫过瑟瑟发抖之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我陈家,什么时候养了你这等怠慢主子的奴才?!”
他虽是对着那丫鬟在说话,只语中的狠厉,让屋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都愣着做什么!”他回首一声怒斥,下人们这才真正忙碌起来,动作间再不敢有半分马虎。
先前那丫头也抖着腿,一溜烟去催前头请郎中。
众人自是早就知道少夫人是少爷跟前得眼的人,只因着大半夜被人从睡榻上唤起,滋味不好受,这才有些个气恼。
现下被陈均柏这一声压下,全都回了魂,乖乖,他们怎么忘了…
…少夫人虽然人事不省,少爷还在外头站着呢。
小鹿接手之后,仆妇丫鬟们的手上动作轻了不少,黎阳的呜咽这才之声渐渐平息。
陈均柏立在屏风外,听着里面窸窣的动静,眉头越锁越紧。
方才那丫鬟出来时脸上未消的睡意与毫不掩饰的敷衍,尽数落在他眼中。他自幼在深宅长大,怎会不懂这些下人见风使舵的心思?
昭昭性子单纯,平日待下宽厚。这群刁奴,竟是任凭她在房中睡着了,都无人替她阖上房门,更惶论替她披一件衣,生生叫她着了凉气。
思及此,一股无名火悄然窜起。
他陈均柏的妻子,容不得旁人轻慢半分。
恰在此时,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而至。陈均柏亲自引其入内,直至郎中诊脉开方,言明只是外感风寒,服药发散便无大碍,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送走郎中,小鹿煎药去了,内室暂时安静下来。
陈均柏的目光扫过院中垂手侍立、面露疲态的众人。他面色平静无波,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夜当值的,所有人月钱扣半。”
此言一出,底下几人脸色顿时一变。他仿若未见,眼光落在方才那个出来‘瞧大夫’的丫鬟身上,继续道:“至于你,方才在内室伺候更衣不尽心,自己去管家处领十板子,明日调去浆洗房。”
没有厉声斥骂,却字字如冰。
那丫鬟瞬间面色惨白,浆洗房是府中最苦最累的去处,这惩罚无异于断了她在内院的前程。
她双腿一软,想要求饶,却在触及陈均柏那双冷冽眼眸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能颤声应道:“……是,少爷。”
院内鸦雀无声,所有仆役皆屏息垂首,那点因夜半被扰而产生的怨气,顷刻间被恐惧与警醒取代。
他们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平日里看似最好说话的少爷,其底线何在。
陈均柏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步入内室。
药味弥漫中,黎阳已被妥帖安置,小鹿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额角的虚汗。
他行至床畔,凝视着那张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睡梦中的她似乎仍感不适,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陈均柏挥手让小鹿下去,自己在床边的圈椅坐了下来。
跳动的烛光下,黎阳安静地躺着,长发铺散,脸颊因高热泛着红潮,嘴唇却有些干裂,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眸子紧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弱的阴影。
他拧了条温帕子,动作有些生疏地敷在她额上。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方才在心头燃起的那团怒火,渐渐拧转了。
他脑中晃过白日里她和洋人相谈甚欢的画面,心中渐渐起了莫名烦躁。
她与卢杰在亭中谈笑风生,神采飞扬。此刻,她却虚弱地躺在这里,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