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笑间向后院而去。
“征民夫之事如何了?”紫烟放下茶盏关切问起高县一事。
黎阳嘴角翘起,坐于案边,“紫烟姐姐,都叫您猜中了。咱们这回先以利诱之,再晓之以理,最后动之以情。你猜怎么着……”
她故弄玄虚,“已经有八成的灾民签押回高县啦,剩下不多的人在镇上已有了稳定的生计,倒也无妨。现下,钟掌柜正按照咱们商定的,先送青壮年返乡,再安排老幼妇孺。一切啊,都井井有条呢。”
听她说得花好稻好,紫烟抿唇一笑,“钟掌柜是个能干的,也难怪你这般为了他同陈总商闹腾。”
黎阳面色一哂,“我哪有?!”
见状,紫烟执团扇覆面轻笑,坐到了她对面。
这些日子里,这位年轻的少夫人先是日日要去高县给众人送餐食。之后又承接了这征招民夫的事项,那日在下海庙的一出戏不过是开场罢了,后续紧跟着吃、穿、住、行都是问题。
她夜以继日,事无巨细,生怕给陈均柏抹黑。待着逐一事项安排下去,直到今日才方得了些许闲暇。
紫烟今日便是挑了她得闲之日过来叙话,只见她纤指执起青瓷盏,眼波在茶汤里轻轻一荡,又执起茶盖放在面前,轻轻一晃,不由得蹙起黛眉:“昭昭,你这花局改了茶社,生意是愈发兴旺了。只是……”
她将盏沿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这茶叶的品相,也得要衬得上你家点心的精致才是。”
第66章
黎阳闻言怔住。她平日尝不出茶中细微差别,却深知紫烟在茶道上的造诣。
犹记得二人初逢时,那袭红衣在土院里教童子看水的专注身影,便知她此言非虚。
“紫烟姐姐觉得这茶不好?”她虚心求教。
听她这般问,紫烟眼眸轻转几瞬,索性放下杯盏。
她知晓眼前这位陈少夫人平日里对于附庸风雅之事从无兴趣,唯有算账一事上颇显出几分精明,不然当初陈总商也不会将茶庄账册交于她来查,也就没了后续的一连串故事。
念及此,她将话锋一转,“昭昭,你可知这间铺子,每日茶点营收各占几何?”
各占几何?黎阳一愣,这些日子里她忙着到处跑,竟是自花局重新开业以来还未有看过账册。
见黎阳语塞,她柔声点拨,“茶点茶点,终究是茶字当先。不妨问问媛媛,是糕点利厚,还是茶水收益更丰?”
“自是茶水。”这答案黎阳早在当时改做茶社之时便已知晓,却仍是不解,“既茶水收益丰厚,眼下不应该着力提升糕点盈利么?”
紫烟掩唇轻笑,“你这花局与如意舫,有异曲同工之妙。你可知桑妈妈账本里,何项进账最丰?”
黎阳试探道:“莫非……是茶?”
“傻姑娘,如意舫的贵客谁喝茶?桑妈妈的茶叶都是姑娘们房中自己泡来喝的。”紫烟眼波流转,“那些点心小菜、轻歌曼舞,不过是为衬那坛中琼浆。你这花局也是一个道理,真正撑起营收的,从来都是茶汤本身。”
竟是如此?
“如意舫的生意,都是为了酒水买卖?”黎阳再次愣怔开口,“难道不是花娘的收成……”
“不是,”紫烟瞧着她,“同你这花局
一样,都是为了酒水。你还真当赚钱的是那些花娘?如意舫一夜的收成里,半数都是那酒水的利得。花娘不过是同你这店中小二簪花一般的把戏罢了。”
原来,如此吗?
黎阳忽而感到羞愧,这些日子里忙东忙西的,竟再没去琢磨这花局的生意。今日,倒是叫紫烟姐姐抓了个现行,才开始回顾花局生意。
如今紫烟的话如当头棒喝,她是这个花局的东家,却整日里的往那高县跑。都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这花局的营生做得不好,便是再如何取巧去赢了赌局也是面上无光。
何况,花局这些日子里的收益,很大一部分的因素是因为卖花郎和郑先生的墨宝的缘故。她心下知晓,做生意不能总是吃着一个兴起,若是热度下去了,花局便又该艰难起来了,她还是要寻个法子让花局可以更好的运作才是。
如今紫烟提及这茶水的问题,倒是令她茅塞顿开。
“紫烟姐姐,我想好了,我要学茶!”
闻言,紫烟失笑,虽说昭昭这些日子里经过不少事,整个人瞧着都沉稳不少,可这见风就是雨的习惯,还是时不时就冒出头来。
她轻轻抿一口茶汤,“既然要做茶社生意,这茶一事上,是该学学。”
闻言,黎阳当即立断,立刻召来钟前与方媛。一番安排后,往高县送衣物的差事交给了钟前,自己则拉着方媛潜心随紫烟修习茶艺。
隔日正午,陈均柏在县衙前迎候家眷马车,却只见钟前带着食盒下车。
“少夫人呢?”
这还是钟前被辞工后,头一回见着陈均柏,总有些面上发热。闻言,他忙拭去额间薄汗,“回少爷,东家为花局三月之期潜心研习茶道,近日正随着紫烟姑娘修习煮茶技艺。”
“紫烟?”陈均柏眉峰骤紧。
这女子,未免也太过清闲,居然缠着昭昭研习什么风雅茶艺。如今,昭昭倒是没时间来高县见他了。
他冷着脸命笔方接过衣物,转身时眼底已结寒霜,一言不发便离开了。
当夜,文书忽然雪片般飞往陈家,准确来说是去往了陈宅,兰馨阁,西厢房。一封一封都写着‘呈紫烟姑娘,亲启。’
黎阳捧着新得的《茶经》来找紫烟时,只见案头文牒堆积如山,对方自书山中向自己投来幽怨目光,她忙道:“姐姐先忙正事。”
瞧着黎阳抱着书册退至门外,待那脚步声远去,紫烟‘砰’地合上房门。
案头文牒堆积如山,墨迹未干的册子还散着特有的陈纸味儿。
她指尖抚过册页上‘陈均柏’的朱砂印鉴,忽然轻笑出声。“好个陈总商。”她拎起最厚那卷清册在烛火上晃了晃,“见不到自家娘子不敢说什么,倒是先给我上起眼色来了。”
高县那头,陈姓总商一下午的功夫只待在帐中,一应官员却谁也没有意见。只因为他‘不辞辛劳’地,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拟定了‘恭迎圣驾’相关的一揽子事项,事无巨细,写完之后便差人加急将相关的文书全都送到了紫烟手中。
只不论紫烟再怎的气愤,迎驾一事终归怠慢不得,黎阳自那日之后便再见不得她有闲工夫。
暮色四合时,陈均柏收到家书,得知紫烟如今闭门谢客苦心造诣,唇角方现笑意。却不知此刻他的小娘子失了紫烟的助力,正是捧着脑袋苦思冥想。
黎阳认识的人里头,能和茶沾边的只有小鹿和方媛了,可她们……黎阳想到自家花局用的就是方媛茶肆里的茶叶店家,不由得自个儿在那里摇头……至于小鹿,因着年纪小,竟是连她母亲的炒茶手艺都没学会……
思来想去,要不还是去问问周掌柜得了。虽说宴楼不是主要做茶点,应该还是比方媛那里高档一些的吧。
可是,周掌柜……黎阳又有些犹豫了,这贼老头精明得很,要是开口问了他,说不定先被他骗去一筐银子。
不行,不行,不到迫不得已,还是别打宴楼的主意了。
想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黎阳泄气地扑到桌上,心中悔之晚矣。
幼时,她母亲曾经有过过她习茶的念头,也不知道她母亲为何总是与邻家的母亲不同。阿花家的娘亲就只教她如何打稻谷,偏自己母亲要自己学着如何闻香、品茗。
她性子跳脱,对烹茶插花这类的雅事实在是坐不住,没两下便要流出去跟着阿花他们去地里玩儿。时间久了,她母亲倒也认命,只说“你也用不上这些”便采庭中花卉制一些香片泡茶教她喝了也就作罢。
若是那会儿,自己能随着母亲多学一些便好了。
黎阳心里想着,她母亲总是文静娴雅,后山别家的农舍小院养的都是鸡鸭,再种些葱蒜的。
她家门口的小院里,却是各种花卉四季不断。母亲说,推门见春是人生一大乐事,天气好的时候,她便会拭静了桌椅于院中闲坐亦或抚琴。
每每此时,黎阳总是偷摸跑去后山去抓鱼摸虾……
现下,遭了这现世报应!若是教母亲知晓,准要笑话她的。唉,书到用时方恨少,还是去买几本书回来研习吧。
翌日,她径自往城南书斋去。
那书斋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见她立在茶籍架前蹙眉翻检,“不知这位娘子想要买些什么书?”掌柜打量着她的模样,不好断定。
黎阳:“掌柜的,这儿有没有教人制茶的书?”
掌柜:“有倒是有,不知娘子是要画册,还是字书?”
“画册、字册皆可。”她向掌柜陈述,想了想又补充道,“画册更好。”毕竟画册更直观一些。
见状,掌柜的笑着表示了然,又详细解释了字册的内容更详实,便推荐了《大观茶论》、《茶疏》、《煮泉小品》与《茶谱》等几册在江南才子中流传较广的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