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曾沐君恩宠。暖帐亲承奉。香云如鬓拥。晓妆尤倦。珮环声细。绦裙风动。……可怜一妇人。可怜一妇人。激烈男儿志。甘自把身躯须臾丧吾龙泉也。魂飞魄散。好教我一身无计……’
水磨之腔自门扉泄出,应和着二麻子便寻不见那阿龙的咒骂声响。
几声空雷劈下,却不见一滴雨点子。
阿龙背着包袱,乘车到了瓜州渡口,登船验票时,忍不住同船夫咒骂:“这贼老天,像一口蒸锅一样。”
“兄弟这是要去北边?北边天气凉爽,可不像这江南地界,潮气重。”
船壁沁着水珠,船帆也似乎软了几分,汗液刚从皮肤沁出,便被这无所不在的潮气兜住,黏腻地附着在身上。
阿龙闻言抬着胳膊抹脸,紧了紧怀中包袱,应了两声便钻进船舱里头。
“你小子,他娘的!”刀疤一脚踹在二麻子的心窝上,“叫你去取钱,你他娘的去睡个男人。一文钱没要回来还叫人给跑了!”
“哥,哥,哥,你听我说,哥,你听我说。”二麻子自知这次闯下大祸,膝行向前抱着刀疤的腿,“哥,那日那婊子不是给了那鳖孙二百多两银子,他,他定然还能赚到些钱。现在这人就在那破屋里,你随我同去,定还能要到些银子。”
见刀疤不吱声,他又道:“哥,你信我的,那贱货的一身皮子比娘们儿还嫩,您……”
“滚你丫的。”刀疤一巴掌甩他脸上,“老子是直的!”
“哥,哥,你随我去瞧瞧,那婊子叫他相好的下了药,这会儿还在那破屋,跑不了。”二麻子得了一巴掌,心里倒是踏实些许,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拉了刀疤上船,才能保证自己安全。
刀疤骂骂咧咧间便随了二麻子到了破屋,房门仍是敞着,探头朝里一瞧,昏暗月光下,床上一片狼藉,那人似是又上了药劲儿,听着动静,竟是一动不动。
刀疤不由觉得,这床上之人染着月光,倒是有几分像庙中仙人。他吞咽几下,撇开二麻子的手,走近床边细细看去。
柳如芳散乱的乌发衬着愈发苍白的面孔,身子软塌塌地陷在凌乱的被褥里,雪白皮肤上青青紫紫痕迹布满全身,颈间、胸|前的红痕刺目惊心。
定是二麻子那狗崽子做得好事,“忒!”刀疤不由啐了一口唾沫。
柳如芳是被浑身上下散架似的酸痛与某些隐秘的刺疼唤醒的。他蹙着眉,眼睫颤动了几下,才勉强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地映出熟悉的房顶蛛网,随后,他下意识地侧过头。
一张放大的、叫一道刀疤劈开的脸,近在咫尺!这人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床沿,衣衫不整,正用一种黏腻的目光打量着他。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刺破了屋内的沉寂。
柳如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扯过身上破碎的棉被裹住自己不堪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变调:“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滚出去!滚!”
回应他的,只有刀疤从喉咙里滚出的一阵低沉嗤笑。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猴戏,直到他声嘶力竭,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与戏谑。
“省省力气吧。你是在叫阿龙?”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才一字一句地,像钝刀子割肉般说道:“若不是你那位好相公阿龙点了头,又亲手给你用了药,再敞开了这大门,我,同我那兄弟,二麻子……哪有这个福气,能钻进你这香喷喷的被窝里,尝你这仙子的滋味儿呢?”
说着,他那叫疤痕贯穿的眼角一发狠,一手掐上柳如芳的脖子,“告诉你,如今阿龙已经跑了,他的债,你来偿。你可别想着能跑,我那兄弟会日日夜夜盯着你,若是十日内还不出钱来……”说着,他湿腻腻的眼光在柳如芳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下一回,可就不止是我二人了。”
轰——!
柳如芳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天地瞬间颠倒了个儿,转个不停,又万籁俱寂。
阿龙……龙哥……
竟然是他,亲手在她的饮食里下了药?
竟然是他,亲手为这泼皮无赖打开了家门?
竟然是他,亲手将他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再尖叫,不再颤抖,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刀疤那张令人惧怕的脸……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更远处,那个名为阿龙的、更加狰狞的魔鬼。
是他亲手将自己从地狱之崖拉回人间,又是他,亲手将自己推向地狱。
原来,这世间最深的寒意,并非来自陌生人的暴力,而是来自枕边人微笑着递来的,过了蜜的砒霜。
泪水早已干涸,连带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他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玉像,美丽,却了无生气,只剩下一片死寂冰冷的绝望。
刀疤看着她这副模样,得知他听了进去 ,“你莫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你那相好的。等筹了银子,还上账之后,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去重新过活吧。”
说着,他埋头系好裤腰带,一抬头,终是抬手替他拢了拢破被,出门之时又回身掩上房门。柴堆旁坐着的二麻子正叼着树枝,见他出来,啐了一口赶紧凑上来,“哥,咋样,不错吧。”
刀疤侧头看他一眼,“回头派人跟着他,别再让人跑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先弄到银子,别再生出事端。”二麻子无有不应,随他身后离去。
屋内,只剩下柳如芳,和他那被至亲之人亲手碾碎,散落一地的人生。
芙蓉帐底恩先绝,刎颈红痕冷玉肌。
锣鼓声里,那台上的‘霸王’一个亮相,身姿如岳,靠旗微颤,还未开腔,先就是一片逼人的英气压满了全场。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夫人,您瞧着如何?”班主站在陈张氏座下,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雅座里,原本意兴阑珊摇着团扇的陈张氏,动作倏地停住了。扇沿儿后头,那双见过不知多少珍宝奇玩的凤眼里,倏地爆出一簇亮光。
她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台上那人,方才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声腔沉郁顿挫,直直撞入人心底。他那眉眼,被浓重的油彩勾勒得棱角分明,飞扬入鬓,锁子甲下的臂膀一振,仿佛真有无穷的气力。
这哪里是戏文里那穷途末路的败军之将,分明是一轮灼灼逼人的烈日!
陈张氏觉得自己的心口,好似被那声音与身姿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
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从唇角泄出,一双眼睛黏在那“霸王”身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流转,将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细细密密看了个够。
周遭的一切喧闹仿佛都退了潮,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那一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这般人物,若卸了行头,靠在她床头,不知又是何等风姿?
“夫人,茶凉了。”
陈张氏这才恍然回神,懒懒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仍舍不得收回。
戏台上的霸王终于在一片悲音中自刎乌江,锣鼓声歇,满场皆是唏嘘与叫好。陈张氏这才如梦初醒,却不起身,只将团扇轻轻点了点桌面,“班主,方才唱霸王的那位角儿,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回夫人的话,那位角儿艺名叫‘赛云骧’,是新聘来的台柱子,听说原是北边来的,功底极扎实,扮相也好,这才来了不到半月,已是名声大噪了。”
“赛云骧……”陈张氏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配他,倒是别有一番风骨。她沉吟片刻,从发髻上抽出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递了出去,“麻烦班主给这位赛老板送一份‘彩头’去。就说……他的霸王,唱得极好,我很喜欢。”
接下来的几日,陈张氏几乎是“无巧不巧”地,日日都点赛云骧的戏。
终于,在又一次酣畅淋漓的《别姬》之后,班主亲自陪着小心,将赛云骧引到了后台一间僻静的屋子前。
“云骧啊,里头……夫人想见见你,亲自勉励几句。你可要仔细应对,这可是咱们得罪不起的贵人,也是你的大造化来了。”班主低着头,皱着眉,语气里充满了暗示。
赛云骧卸了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闻言,他那张因常年上妆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在台上顾盼生威的眸子,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井。
他顿了顿,终还是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陈家夫人正背对着他,欣赏着挂起的戎装。闻声,她缓缓转过身来,烛光下,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锦缎长衫,比白日看戏时更添了几分慵懒与柔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