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陈张氏最喜欢这些菜式,她日日都随着婆母口味,婆母那宝墨堂里吃什么,她在兰馨阁就吃什么,却总也吃不惯这种蒸一条鱼还要用上五只老母鸡吊高汤的菜。
身为主家少夫人,自然是能让厨房单独准备膳食,只这额外的银子却要扣在兰馨阁的账上。
这种节外生枝的事,她如今只是一个夹紧尾巴在陈宅求生存的新人,断然是不会去干的。
吃了大半的干丝,并着一些苋菜和蚕豆,黎阳米饭都没怎么吃,就打着饱嗝从堂屋里头出来,一折身,迎面撞上一人,惊得她脚下连连猛刹,“啊呀呀呀呀呀!”
堪堪停驻脚步,只见一名丫鬟稳稳福在跟前,手中的木盆搭着抹布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腰。
盆中盛满污水,里头飘着断发、灰尘与不知名的小虫……水面晃动间散出一股霉味,溅出几滴,她一身鹅黄外衫被染上星星点点几枚灰黄水渍。
那丫鬟面无惧色,淡淡开口:“少夫人。”
黎阳拍了拍胸口长吁一声,折身对向那丫鬟,抬眼打量,只见那她一张圆脸却蹙着眉,配着细长一双眼睛,实在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便问道:“你是?”
丫鬟闻言起身回话,答非所问,“回禀少夫人,少爷书房已收拾妥当。”
要不说陈均柏年纪轻轻,已经是两淮盐业的首商呢,素日里早出晚归,二人成婚数月竟没打几次照面。
两名丫鬟负责白日里进书房洒扫整理,现下只见着这圆脸的丫鬟,另一位不知又去了何处。
黎阳回身看了眼堂屋桌上,那里还摊着她刚用过的碗筷。
她犹豫是否要叫这丫鬟一并收拾了,想想又作罢,反正等到晚间换灯时分,会有人来送晚膳再收走中午的餐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摆摆手放行:“那你去忙吧。”
现下天气还不算太热,倒也不打紧。若是再过一个月,进了暑,还不知这堆大鱼大肉的能供养出多少蚊蝇。
圆脸丫鬟闻言称是,越过她离去。
啊!“你叫墨莲。”她好容易记起那丫头名讳,嘴上嘀咕一圈,回眼却见人已走远。
吃饱喝足,便要寻事情消遣,否则她一个只会卖馄饨的少夫人,琴棋书画一样不沾,在这座宅子里日日闲着,早晚叫人憋出病来。
继续开馄饨摊子,她不是没想过,只头一日请安便叫陈母点了,莫要再做有损陈家颜面之事。
这陈家一介商贾,她去街口买个馄饨也是行商,怎就有损陈家颜面了。
几步跑到陈均柏书房门口,那丫头居然锁了门!
陈均柏书房的钥匙,他自己一副,管家一副,打扫的丫鬟一副,黎阳是没有的。
今日落了锁,她试着以足抵门,一道门缝窄得连她手掌都伸不过去。
“锁得还挺紧。”黎阳低声嘟囔,有些泄气。
这书房藏书极繁。偶尔书房没落锁,她便能溜进去偷偷顺两本话本子回房,如此可打发好几日光景,下一回再悄悄放回去,从未被人发现过。
可惜,今日运气不佳,找话本子打发时间是不成了。漫漫长日,总是要有些能打发时间的事吧……
她心下念头一转,折身又向院中走去。
小院不大,原名松涛斋,落在盐商陈宅第七进。自黎阳嫁入,此处更名兰馨阁,专供夫妻二人起居。
快速穿过造景,黎阳径直走到南侧垂花门前。
两扇木门向两侧敞开,她撅起屁股,脚步连连后退,铆足劲才合上了木门。
她轻吐浊气,搓了搓掌中木屑从墙边取过一根木棍,将门顶上之后尝试着推拉一番。咯吱几声,木门岿然不动。黎阳蒙住一只眼透过门缝去瞧,啥也看不见。
“很好很好,你有铜锁把门,我就能有木棍拦院!”她瞧着自己的杰作,洋洋自得,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小白牙。
快步回到北侧,拐过灰扑扑的小厨房,哒哒哒哒……她几步蹿上了二楼,弓背弯腰,步履如飞,一口气行至主屋门口。
立定门前,只觉得气息急促,稍稍定了定神,黎阳才伸出两手推门入内。随即,她脑袋从门缝中钻出,一双荔枝亮眼在院中逐一扫过。
现下,兰馨阁内,真真是上下里外无人,既然如此……她‘桀桀’发笑,露出满口牙花,慢悠悠缩回脑袋,再将屋门轻掩了,便蹑手蹑脚猫到床沿,伸手打开了床头的柜门。
一只竹篮被捧出,她眼中亮得吓人,目光早已黏在那篮子上,嘴角控制不住向上扬,梨涡溢出狂喜。
只是寻常的竹篮,叫一块红色绸布密密盖着瞧不见所装何物。晃动间,便听到篮内轻微金属碰撞之声。顾不得柜门敞开,她小心翼翼捧着篮子缓步挪出屏风。直到竹篮被放到了中间圆桌之上,她眸中灼热仍未褪去。
静谧柔光自门扉漏进室内,勾勒出她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影。
一把抽走了红布,黎阳终于抑制不住地欢喜出声。
“桀桀桀桀,小铜板们,我又来啦!”
“一!二!三!四!五!六!七……”
随着一枚枚铜板被穿入红绳叮当作响,她的欢歌之声在主屋横冲直撞,感觉累了,便向后探出脚尖‘噌’地勾过木凳坐下。
黎阳双指从竹篮中
捏起一枚铜板,放在唇边一吹,赶忙又将耳朵凑过去。
‘嗞嗡’——
待一百枚铜板入绳,她就将绳子头尾打结,这便是一串。
紧接着,她立马又数了起来,“嘿嘿,一,二,三……”
一直数到三十三串铜板,还余一十五枚。
她喜滋滋算着,“二两二钱一厘,这个数没错了。”
算来,今儿个数了整整六回,比昨日还多了两回呢。
“收摊!”她心满意足地哼着小调,扭耸后肩,摇头晃脑,甩得髻上旧银簪子虚虚划出几道弧线。
心头一派得意正如沸水般‘咕嘟咕嘟’冒泡,目光流转间,又瞧见了篮子里的银元宝。
一枚银元宝可是足足五十两啊!
双目即刻深情款款,她几乎是抢夺一般直直伸出双手,牵着整张背脊一起向前,口中还不住喊着,“乖乖,我的小乖乖!”
黎阳抓起元宝,呼一下就跳到凳子上,“小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闹得累了,又跳下凳子将元宝收回身前转着圈舞到隔间。
双膝跪在长条凳上,身子向前探出窗户往外看去,目光所及是一处池塘,塘后假山不高不矮刚好挡住了盔顶六角亭内的风光,似有几道绿绿黄黄的人影穿梭其间,瞧不真切。黎阳心道:还得是婆母的院中人丁兴旺。
叹息间,她右脚点地扭过身子,一屁股压坐在左腿上,一只脚尖一晃一晃点着玩,心道:这座宅子这么深,造起来得花上六七万两银子吧?
那日花轿进门后,她便没出过陈宅了。
起初她日日在宅子游逛,后来被人告发给了陈母。
当日,陈母说:“黎氏,你既然嫁入陈家,自当恪守本分。这般坐不住,倒像是街上的二流子,陈家在这镇上有头有脸,作为新媳,理当娴静端庄。”
好的吧,反正这座宅子逛了几次,也就那样了。
黎阳在心内飞快盘算,“六七万两可是一千多个银元宝啊。”看了一眼手中孤零零的元宝,一千多个,嚯,不得堆成一座银灿灿的小山。那张桌子不晓得能不能放得下,说不定要堆在地上,叠得跟桌子一样高。
‘呵呵’傻笑了两声,又歪头看向屋内家具,她猜富商家中应该是楠木家具,听说楠木家具值钱。
几处案桌上摆着花瓶,四周的墙上挂满字画,她看不懂却听人讲过,这镇上都是名仕,他们的字画价值不菲。
收回目光看到身下板凳,她心想:啧,这凳子指不定比我还贵。肃然起敬,赶忙起身,捏起袖子擦了擦凳面,再端端正正坐下。
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黎阳在心中默默咒骂:笔方这个混蛋,当初是怎么说的,陈宅只有婆母,家中从无如夫人,府上从未限制人出门的规矩。
你倒是把话说完呢?公爹倒是不娶如夫人,却直接搬到后巷外室住处再不归府,婆母日日耳提命面教她习规矩,别说出门了,连出院子都要小心有无尾巴。
这样的日子,天啊,竟还要过一年零九个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门外,一串脚步声响起。
她陡然睁眼,忙跳下凳子,急匆匆跑回桌前将手里的元宝塞回篮内,盖上红布,提起来就往床头奔,径直将篮子塞回柜中,阖上柜门。
碰——
心下一惊,她猛然转过头去寻声音。
只见屋门被大力推开,一名丫鬟领头进了屋子,昂着头垂手立于门旁。
黎阳眯眼瞧这丫头,有几分眼熟。
继而,两道身影转现,遮住了门口的光线。
一名妇人身段匀称,在身后老妪的搀扶下背光而立,她不由得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却仍是瞧不清她二人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