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说什么‘岳父岳母’的鬼话,谁许你这么说了!
黎阳被他这番话灌得满心满耳发涨,做不得反应。
“昭昭,你可信我?你信我,就这一回。”
陈均柏紧了紧她肩头,语带祈求,神色期许间写满了不肯放弃。
忽而,似一阵微风自帘缝钻入,拂得人心头发痒,黎阳没来由地‘嗝’一声,连忙抬头看对面男子,见对方面色一楞,她唇角翘起,一张笑脸映入那人墨色深眸。
“陈均柏,我们约法三章!今后你不许冤枉我,凡事不许骗我,有事也不许瞒着我。”
这会儿子功夫说什么约法三章,陈均柏只觉心头如暖汤倒赢,一抬手便将人拢入怀中,“约法三章可够?”自胸膛振笑道,“便是三十章,也依着你。”
僵着脖子虚虚靠在他肩头,这一幕如昔年娘亲依靠爹爹肩膀一般,黎阳只觉得心中久违的踏实。
从今往后,她也有了靠山,从此以后,她也有了底气,有了一处可以另她卸下防备的庇护之所。
思绪翻飞,她学着往日娘亲撒娇模样,伸手勾住那人腰间,将脑袋埋进他肩头,只嘴角一双梨涡若隐若现。
陈均柏面上一怔,耳后绯红,只觉颈间女子气息温热喷洒于皮肤之上,眼尾一勾,便听得女子低声道,“陈均柏,你如何得知我的小字?”
陈均柏:“嗯。”
黎阳仰起头看他,“你说呀。”
小娘子一脸娇憨瞧在陈均柏眼中胁迫感十足,抿嘴道:“我让笔方去问了你身边那丫鬟。”
黎阳:“小鹿?她怎么什么都同笔方说。陈均柏,若是婆母再冤枉我……”
陈均柏:“我定会护着你。”
黎阳:“那若真是我犯了错呢?”
陈均柏:“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小东家,你的话与我而言便是圣令,可好?”这么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事,他不能让着她的呢?
黎阳:“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你骗我,我就让你找不着我。”
陈均柏:“嗯,我说的。”
情语低喃如春日涧水,细流涓涓潺潺,语匣怎堪收。
日月窗间过马,若浮云朝霞。
东市花局中,只见掌柜钟前眉间愁云惨淡,全无前日意气风发之姿,双手虚虚握拳,不住央求。
“少夫人,这,这,这怎行得通。”
听他这般说,一旁三人直打量着黎阳,眼色中满是局促。这三人便是那日街头买花的姐妹,今日带了娘亲前来拜谢恩人,顺便谈论那日恩人所说的‘好事’。
只见黎阳身子一矮,便钻进了柜台,跳上高凳也不说话。
钟前只觉阵阵头昏,他素来知晓这陈家少夫人是有些行事跳脱,可没人告诉他,少夫人的想法还这般惊世骇俗啊。
今日一早,铺子里便来了这母女三人,钟前只当她们是来打听用不用帮手的,正要把人赶走之际,少夫人来了,说是要留她们在店中帮忙做花簪。
这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多一张桌子,多一笔账的事,还能难倒他这经年的老掌柜吗?
可,可,少夫人说,要他们先挑了铺子里的牡丹,对,就是那最大朵最艳丽的牡丹,做了发簪给小二哥们一人一朵给戴上。
小二簪花?!?!
未及他晃过神来,又听少夫人说:“钟掌柜,还需要加紧给店中小二定制衣物,颜色要鲜艳的,桃红,柳绿为佳。腰身要紧上一寸,方能显得出男子健硕之姿,还需要帽冠,回头让这位娘子帮着做成花冠……再去买些水粉,他们这肤色,需得要以粉敷面才行……”
钟前此刻脑瓜子嗡嗡的,心中暗道:哎哟,我的天老爷,我的少夫人呐,咱这儿可是花局啊,做的是正经买卖,它它它,不是那运河之上的南风舫啊!
这少夫人竟是比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夫人不过是纵着那戏子来花局随便拿些用些,再不过也就是……这如今,少夫人索性直接将花局小二,一个一个打扮成那粉面花冠小郎君……
他脑中一闪,“少夫人,这,少爷他知道吗?”
黎阳歪头看向他,“关他什么事?”
得!钟前自掴一掌,“小人多嘴,小人多嘴。”
这套功夫教黎阳看得是眼花缭乱,“钟掌柜,赶紧将罗娘子和这两位姑娘都带去吧,今日起罗娘子便在店中簪花,两位姑娘亦可在这附近街上提篮小卖。”
相比之下,这活好办多了,钟前领着人飞快定好了分成比例,签了字据,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这鲜衣粉面花冠小郎君,真叫他犯了难,抖抖索索半天,他确定了拿不出拒绝少夫人的勇气,又小碎步跑回柜台前,“少夫人,只怕是店中小二,不够那般俊朗……”说着偷眼去瞧小娘子脸色。
他此刻,心中暗暗祷告,只希望这位小娘子赶紧将这个馊主意当个屁给放了。
他!钟前!虽不是名门之后,但,绝不行猥琐之事!他也是有骨气的!
没错!他是有骨气的……
“不行啊?”黎阳眼尾一挑,撇着嘴将算盘往边上一推,抬手伸个懒腰,向着身后的柜子虚虚靠去,“那就准备三个月后关门大吉吧。”
她说话间轻松平常,只听在钟前耳中似是催命的符咒,他只听到少夫人阴恻恻扯着他耳朵在喊:钟掌柜,你做不了掌柜啦,领不了月钱啦,还不了贷银啦,住不了大房子啦,娘子要跟人跑啦……
晃晃脑袋,钟前再抬头去瞧,只见少夫人正趴在账台上,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扒拉着桌上狼毫,“钟掌柜,我也没什么好法子,要不这铺子还是关了得了……”
“咦?!少夫人怎说这丧气话?我瞧着这些个小二虽说算不得俊朗,但是人靠衣装嘛……那个什么,就按少夫人说的,鲜衣,就桃红,对,还有柳绿,一色一身嘛……再买上些个胭脂水粉描摹描摹,装扮装扮的,也不是不可以嘛,呵呵,呵呵呵呵。”
两个被派来探听消息的小二正在二人身边来来回回路过,此刻均回头瞠目结舌看向自家掌柜的,仿佛青天白日里见了那索命的鬼。
“看什么,都看什么,花局关了,你们也没活干,去去去,都去干活去。”这人利利索索将自己劝服了,又将小二们给轰了回去。
钟前面上喜笑颜开对着黎阳,瞧着向是那被周掌柜养在宴楼门口看门的黄甲,黄乙一般。黎阳瞧着,皱着眉摆上一个笑脸,心想:这还真是,人靠一张嘴,上下两层皮啊。
见少夫人嘴角上扬,定是笑了,钟前心中大石落地:这间花局里装的是他的锦绣前程,牵的是他同陈总商的一线缘分,关什么关,谁敢关?
第45章
罗娘子领着两个女儿坐于案前,不错眼望向柜台那处,只见这东家娘子伙着掌柜于柜台边嘀咕良久。
那二人,时而惊涛骇浪,时而愁云惨淡,最终击掌言和,想必是今日东家娘子提出的第一单生意已经谈妥了,眼瞧着第一笔收入有了着落,这娘仨总算是定了心。
“娘,如今已经签押立据,您就放宽了心在这儿做簪子。如果有客人来定制鲜花簪子,您若是瞧着那穿金戴银的,就推荐她们要不要做花冠……若是闲暇之时,也可做些绢布簪子,我同妹妹再去街上卖去。”
姐姐说话做事干脆利索,一手领着妹妹,一手挎着竹篮,对着自己那柔弱不能自理的亲娘说气话来就跟哄小孩儿似得。
黎阳不由想到自己的娘亲,一见着她爹爹便也是一样的柔弱,便是那绣花针都是抬不起来的,叫人瞧了牙酸。只是,这位罗娘子瞧着,真是一个没主意的,只晓得讷讷看向自己闺女。她笑语盈盈走向三人,“罗娘子,您家这姐姐是个有主意的,您真是好福气。”
转而又对着两个孩子道,“只一样,你们可不能再叫我恩人娘子,我虚虚长几岁,你们可唤我姐姐。”
妹妹来仪倒是爽快一声‘姐姐’,可有凤听着这话,说什么也不肯,只最后各退一步,由着她管黎阳叫东家便了。
几人说了好一会儿子话,黎阳才知道这罗娘子年轻时与镇上一白面书生好上了,那人唤作张郎,不多久二人便搭伙过起了日子,生了姐姐有凤。
有了孩子,日子就有了奔头,罗娘子卖了祖上几亩薄田,为张郎凑了束脩……日夜劳作,夜也辛苦,待妹妹来仪出生后不久,她总算是将自家这位‘相公’送上了进京赶考之路,一家人的生活也有了更大的指望。
黎阳见着罗娘子提及情郎面色温柔,也不好说什么,倒是姐姐有凤恨恨道:“娘,你还指望什么?那人就是个黑心肝的,他几句好话便骗了你的人,骗了你的田,还骗得你日夜辛劳,替他筹银。你没名没分跟了他,把身子都熬坏了,怎的还不清醒。这都几年过去了,要回来他早就回来了,他定是在外头有了更好的门路,不要我们了……”
罗娘子:“不许胡说,那是你们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