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燕语,呖呖莺歌,真真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曲落幕,众人掌声连连。
陈均柏:“郑先生,辛苦了。”
郑先生?
这位就是郑先生?
那幅《墨竹图》就是出自他之手?
黎阳瞪圆了眼睛又多瞧了那灰衣夫子几眼,只见他一把山羊须子,同发丝一般灰白,同面容一般枯槁……这一位竟是名满松山镇的郑先生么?
只见他丝毫不喜,略一作揖,只一双眼打量着黎阳身后之人,“哪里哪里,多亏了紫烟姑娘费心编排,才有今日之效。”
这一番话,明显带上恭维紫烟之意,奈何人家娘子并不领情,只淡淡撇过头轻摇画扇,自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这无异于一巴掌打人脸上……
黎阳心中不由一紧,只觉手中替紫烟捏一把汗。
这几日在钟前的日日熏陶之下,她方才知晓,在这松山镇上,哦,不,是在整个江南,文人势力极大,要不怎么说江南才子呢。
这郑先生在这群才子中的地位,就这几日花局那被踏
破的门槛而言,可见一斑。
如今紫烟竟当众另对方下不来台……
谁知,那夫子也是奇人。当众叫人臊了一脸,他却双眼放光,枯树般的脸上洋溢生机,似枯木逢春……竟是,颇为酣畅之感。
黎阳不由得看傻了眼,知道的,郑先生是挨了骂,不知道的只以为方才紫烟是亲了他一口,才教他如此欣慰。
她转眼去瞧陈均柏,眸中暗暗询问,只对方笑盈盈一阖眼,似是司空见惯,轻轻摇头示意她回头再说。
到了马车上,黎阳便再也按耐不住,“紫烟姐姐同那郑先生是怎么回事?”
陈均柏原本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听她这般说了,便斜眼瞧她道:“你不是最会瞧那出双入对之人么,今日你瞧着,这二人之间是如何?”
“你是说?紫烟同郑先生是一对儿?”黎阳惊声高呼,“天啊!这不可能!紫烟姐姐这么美,那夫子都能当她爹了!”
陈少爷嘴角一勾,“你如今还觉得我心仪紫烟与否?”
怎么又来了!
黎阳瘪瘪嘴,“不是,他们怎么会是一对?这俩人也太不……你快说啊”
见她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还一门心思盯着别人的事儿,陈均柏索性坐直了身子朝她身侧靠了靠,凑过头去直直盯着她,“我问你话呢,怎的不答我?”
黎阳只觉呼吸一滞,那日在西屋之时,紫烟便同她说清楚了二人之间绝无瓜葛。
要论起来,因着如意舫的关系,陈总商才真真算得上是紫烟曾经的东家,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出钱一个出力,算作是一桩买卖罢了。
可这话她只自己听了便了,又怎会在陈均柏面前去提。
他这样逼近,这是干嘛……目光交汇,呼吸相叠,她一颗心自胸膛突突直跳,就要蹦到嗓子眼一般,忽而,面前男子一伸手,她直觉发间轻微一扯,男子身子已向后撤去。
黎阳伸手去摸过发髻,取下金灿灿一物,“桃蝠簪!”
她抬眸望向对方,又垂眸去瞧手中发簪,手指抚过金簪,玫红喜桃,碧绿青蝠,根根金丝盘纹包裹,点缀赤金发簪之上,栩栩如生。
“你怎知?”她眼眶微微发烫,说话间便有颗颗泪珠滚出。
陈均柏抬手抚过她面颊,柔声道:“送你簪子,可不是为了惹你哭的。”
只见少女自发髻又摘下一枚发簪,两根簪子并排瞧着,竟是一对儿。只先头那枚金簪以宝石镶嵌,又点缀了金丝盘纹,更显华贵,而后取下这枚银簪,刻工细腻,亦是惟妙惟肖。
“我从未曾送礼给小娘子,也不知送你些什么才好。笔方说,小娘子们都爱些金银首饰,瞧着你日日戴着这枚银簪,想是喜欢的,便找人照着样子打了一枚。”陈均柏手指扯住袖子在她面上轻轻擦拭,低声哄着,“怎的竟还哭了?一会儿眼睛该肿了。”
说着,他轻轻取过她手中簪子,再次替她插入发间,一金一银相得益彰。
瞧他一派柔情似水,黎阳眸中水光盈盈,照着跳跃烛火,似湖波潋滟,“陈均柏,这银簪是我爹爹亲手打了,预备在及笄之时再赠与我。”
陈均柏似是并不意外,女子及笄向来都是金钗丱就青丝秀,如今心上之人戴着他送的发簪,颇有一番云鬓花颜金步摇之美,他此刻心情甚好,只等着她说下文。
黎阳垂首抽噎,“只不久,他便失踪了……”
“失踪?”陈均柏诧异。
“是,出门狩猎便再未归家。不出两日,娘也不见了,只余我一人在后山……我便在家中等着他们,哪儿都没去,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足足等了三日,可他们都没有回来……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们还会回来吗……”
她说话间串串泪珠滴落,打在衣衫上晕出点点墨色。
陈均柏一时愣住,不曾想会被她这般打一个措手不及,准备几日的话哽在喉头。
思忖片刻,他抬手抚于她肩头,“你别哭,我找人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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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让宝宝们每天起床就收到更新章节,明天开始提前到每天早上6点更新哦。[紫心][青心][橙心][黄心][绿心][粉心][比心]
第44章
他这一句话,于黎阳而言,便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桩心事,自爹娘失踪之日起便压在她小小的心头,后来的她为生计四处奔波,无暇去想。
最近这几日,许是叫张家那日老太爷的舐犊之姿牵了出来,常于午夜梦回时,对着绵绵瓜瓞愣怔。
今日叫陈均柏这么一根簪子无心插柳,正中靶心。
“可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哪儿,镇上每一处我都去过,他们定是不在松山镇上了。”她自是相信,只要陈均柏说了帮她寻人定是会帮的,可爹娘还在镇上吗?
她嗫嚅出声,将自己心中一盘计划告知对方,“我原本打算等婚约到期,赚够了银子,便可出发去寻爹娘……”
陈均柏眉心一跳,“你要离开松山镇?”
少女噙着泪认真点头,“不管他们去了哪儿,我想着,只要一座城一座城去寻,总能寻到他们的。”
陈均柏:“你签那婚约是为了筹银子去寻人?”
“嗯。”黎阳眼中闪烁光芒,“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有爹有娘还有银子。”
陈均柏:“一家人?在一起?”
黎阳回神,见对方神色不虞。
陈均柏沉眉发问,“如今你仍是这般打算吗?!
那日你疑心我与紫烟,我命人将这新戏预演提前至今日,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瞧见了,好解开你的心结。
你憋着劲儿,连着好几日的不理我,我心下焦急又不知所措,听了笔方建议,便赶着让匠人制了这簪子。
你说想要郑先生的画,我顾不得他好大的几个白眼,拼了这张脸不要,替你换来这一堆的画卷。
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有记在心间,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办到。即便如此,你仍打算将我抛下?”
“陈均柏,我不是想将你抛下……”黎阳一语未必,听在陈均柏耳中却似进攻的号角之声。
“昭昭,寻你爹娘之事,我会着力去办。我心悦你,我只想知道,在你心中,可曾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一番话,一字字一句句都仿若在黎阳心头擂鼓,他已经将自己的心意剖开,捧到她面前,逼着她去看,去听……她听见了,也看见了,只看得心头发酸,只听得面红耳赤,背上似是一片片小刺轻轻挠着,不由得耸起肩膀。
“陈均柏……”黎阳定了定心头乱鼓,朱唇轻启,“那日你说的,心悦之词,我听了,心中亦是欢喜的……只是……”
“那便够了!”生怕她再说一句又是要离开的话,陈均柏忙出声道,“只要你心中是欢喜的,那便够了。”
够了吗?
黎阳被他定在当场,怔怔看向他。
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男人低声轻哄,“昭昭,这便够了。”
他一双手扣住她肩头,弯下腰将脸凑近女子面庞,指间发力,似是要证明什么。
“我心悦你,是真的。过往岁月里,我只晓得生意,惯晓得如何摆弄人心,只对着你,全无了方寸。我从未经历这些,也从不期待这些,我以为世上大多都是如父亲母亲一般的怨偶。可这些日子里,你就这样闯了进来,你睚眦必究,吱哇乱叫……”
眼看着黎阳一脸怔色瞬时发红,他转而道,“你黑白分明,古道热肠,聪明伶俐……我,从未想过,会遇到如你这般鲜活明媚之人……
想着你在家中,我便只想能再早一刻归家……如今你说,只要你心中也是欢喜的,那便够了……昭昭,你信我。我说了,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替你办到。寻找岳母岳丈之事交由我去替你办,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