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你个头!绣,绣球?”铁勺抡至半空,她一手正要去抓那人,此刻生生停驻。
收回姿势,她清嗓问道:“你说清楚,什么绣球?”
青衣男见状,从地上捡起被黄狗踩着的红绸,些许嫌弃。
滴滴答答的汤水顺着绸子往下掉,落在黄狗的新年盛宴上。
“您方才瞧见的楼上那位,我家少爷今日抛绣球选妻。”
“神仙铜板?”
男子不解,歪头疑惑。
“我是说,方才那楼上穿白衣的是你家少爷?”黎阳终于找回脑子。
青衣男松手,绣球落回地上,他面带自豪,“是啊!”
“八十文!”一双小手摊开在他面前,再往前一点就要戳瞎他眼睛。
“……”
黎阳提高音量,“八十文,赔钱,一锅馄饨八十文!”
“呵呵,姑娘,我向您介绍一下,我家少爷是陈……”青衣男不及此等做派,只想尽快完成差事。
“赔钱,八十文。”小手又往前一戳,真要戳瞎眼睛了,男主不由得向后仰身,竟是踉跄一步。
僵持片刻,黎阳不仅没有收回手,还冲着对方瞪眼。
什么少爷,什么绣球,谁都别想赖了她的铜钱。
见状,男子撇嘴掏出荷包,翻来翻去,找了一块最小的碎银,瞧着约莫二两,递了过来。
黎阳从他手中夺过银子,掂了掂,赶忙塞入围裙口袋,赚了!
转眼,她笑眯眯看向对方,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白花花小牙,唇角两朵梨涡如小花绽放。
“呵呵,”那人也瞧出了这摊主没有找零的打算,深吸一口气,“姑娘,您方才接了我们陈家的绣球,我家少爷吩咐,月末是良辰吉日,届时上门迎娶。”
男子语气不似方才热络,恭恭敬敬,挑不出错。
黎阳脑中闪过方才高楼之上那白衣男子,一派清风霁月的模样。
思忖片刻,瞄了一眼面前之人,脱口问道:“是哪一个陈家的少爷?”
“镇东,陈氏盐号,陈均柏。”青衣男朗声回答。
“陈均柏?”
这回,不止是黎阳高呼出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炸锅。
松山镇上,谁不知道陈均柏?盐商陈家独子,年纪轻轻居两淮盐业之首……
“那个,小娘子,你嫁不嫁的?若是你不嫁,不若将这绣球给了我,我家中闺女待字闺中……”
不知是哪一位大婶先开了头,一下子周围人纷纷举手报名。
一群大婶灰灰黄黄加入报名行列,方才那群姹紫嫣红也挤入人群争先抢后,将她的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黎阳兀自不言,心下思忖开来。
首富,婚事如此草率?若是那坨红绸砸到小黄狗的话……
她不禁垂眸瞧了一眼脚边吃得正欢的黄甲黄乙。
这陈家少爷莫不是脑子有病?虽那白衣男子颇有姿色,且瞧着很有些钱财,可万一是个傻子……可他既然能操持两淮盐务,那脑子非但没毛病,还好使得很。
“你不晓得,这大户人家嘛,规矩总是茫茫多,门不当户不对的,也不晓得是福是祸……”
“也是,别深宅大院里有什么腌臜事……”
黎阳眯起眼,嫁人是早晚的事,陈均柏瞧着有钱有脸还有脑子,实在算得上是个好人选,只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嫁入陈家还能出发去寻父母吗?
她叉腰问道:“小哥,我问你,陈家几口人?家中可还有如夫人?规矩大吗?能出门吗?”
“咳咳咳,”青衣男子架不住人群拥挤,双手撑于摊子上,“姑娘,陈宅除了少爷便是老夫人,自老太爷起都不娶如夫人,小人从未听闻有甚规矩不让人出门的……姑娘,这婚事……”
男子垂首撇嘴……不论如何,他这番话,一句都算不上是假话,不过就是……唉,为了少爷交代的任务,不管了……
一语落地,如撒水入烹油,他双唇开开合合,黎阳只听得恍惚。
咕嘟咕嘟,锅中热水沸腾,卷着馄饨一只只翻滚,馄饨皮子爆开了花。
方才的绣球分明是砸她锅里,怎的此刻倒觉得像是脑门上挨了一顿,这世上竟还真有缘分从天而降的好事。
嗡嗡嗡……哇哇哇……
“别吵了!”她两手一伸,高呼声霎时击破周遭鼎沸,“盐商陈家是吧,我嫁。”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黎阳接下绣球,众人自知再无机会,除了几个瞧热闹的,竟呼啦啦散去一大半。
青衣男子好容易站直身子,“姑娘,敢问高姓大名?”
黎阳笑得眯缝眼,满嘴答非所问:“叫我黎阳就好,我日日都方便,您家今日方便么?就在这茶肆议亲就好。”
瞧着方叔方婶满脸好奇转瞬间喜气洋洋,黎阳心道:陈均柏是吧,煮熟的大肥鸭送到嘴边,怎可夜长梦多,需快速擒拿!
在她的敦促之下,一晃眼就到了议亲的日子。
清晨,方家茶肆。
店里头走出一个年娃娃,十分喜庆。
黎阳梳双丫髻以红头绳缠之,紧梆梆,茜袄朱裙,绛紫棉鞋,两片脸蛋子丹蔻嫣然。
她身后的茶肆亦是装点一新。
老方头将‘雅间’的芦苇篱笆用一圈红绸绑起,喜气洋洋。只是这绸带上斑斑点点水渍,竟是日前砸进馄饨锅子的那一坨绣球。
当日,听见黎阳说在方家茶肆议亲,二老四手交握,激动不已。
老方家茶肆只是一个夫妻老婆店,不大不小的店面接待八方来客。东家的长工,西街的瓦匠,还有南郊的镖头们日日都来喝茶,就连那舞文弄墨的书生也是偶有光顾。
可长工、瓦匠和镖头们,要什么雅间。
他们说话如擂鼓,喝茶赛牛饮,凡事只讲求一个敞亮、痛快。
按照方媛的话来说,多亏了黎阳,她家马上就要接待第一位员外小老爷了。
俩老听了这话,生怕怠慢员外,连夜赶工扎了一圈篱笆,围出雅间。
“你怎么回事!一会儿人家来议亲了,怎么又跑来捣鼓你那破炉子。”叫骂声自店内传出,方媛冲过来一把拧住黎阳耳朵,“少卖一锅馄饨死不了人。”
她将人一路拧到室内,只听方婶心疼喊道:“呸呸呸,大喜日子你个丫头胡说什么。快撒手,闯祸的胚子,昭昭的发髻都叫你弄乱了!”
方媛这才撇嘴松手,“娘,你瞧她,
又要去生炉子,一会儿身上黑黢黢的才真是闯祸胚。”
“你才是闯祸胚。”
“你是哭作宝。”
“你是烦人精。”
“你是……”
方婶耐心耗尽,俩人一人挨了一记毛栗子,揉着脑门闭嘴用眼神继续骂战。
雅间坐定,方婶子用手肘推自己丈夫,老方头哂笑出声,“昭昭,你瞧这议亲,我俩这……”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和老伴,“是不是不太妥当。”
黎阳只觉得理所当然,“这有什么,叔婶,这两年多亏了你们,我才不用夜夜钻狗洞。今日,你们只管放心替我把关。”
听了这话,二人眉间皱纹舒展。
老方头应声,高高兴兴去店外候着。
方婶则是叹一口气。
这丫头说来也是命苦,两年前爹娘突然就失踪了。她一个小姑娘,在家中坐了三日,等不来人,不哭也不闹,收拾了包袱就来镇上找门路养活自己。
老俩口眼瞧着这丫头下了定钱便支开摊子,还道她能干。
谁曾想,她家在后山,日日往返费时,睡觉成了个问题。小丫头谁也不说,自己裹了被子,一咕噜钻进下海庙里。
这庙中玉兰树旁有一处狗洞,不大不小,竟是叫她瞄着了。她也是个胆子大的,将被子往财神脚底下一塞,每日天一黑就钻去庙里给财神守夜。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几个月,从未叫人晓得,也从未叫道士抓到过。
这些都是后来方媛和她走得近了,才知晓的。二老一听,那叫一个心疼,立马就给了她一个差事,夜里留在店中看管茶肆。
这茶肆,除了几个破口的茶碗就剩下些瓜子茶叶,贼都懒得来撬门,无非是老两口发了善心叫她夜里好有个正经的地方睡觉。
方婶子想到这些,抬起袖子揩揩眼角,“昭昭,你放心,婶子今日定助你把好这道关,绝不叫人委屈了你。”
“黎姑娘。”
一道男声自篱笆外头传来。
几人回头,篱笆门叫老方头挪开,走进一青衣男子,还是那日同样的鸦青色长衫,倒是也好认。
老方挪好篱笆门,引人入座。
一阵寂静,室内只剩几双眼珠子转来转去。
见状,青衣男抱拳,缓缓道:“黎姑娘,诸位,鄙人是陈宅管家,诸位叫我笔方即可。”
这是什么怪名字。
比方?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