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瞧着欢喜,伸手虚虚在狗背上划拉两下,那狗似是十分舒服,竟躺倒将肚皮露出,眼神示意她去撸撸肚皮。
张茂林瞧见,‘嗤’笑一声,“丫头,看来我这‘雪球’也喜欢你,你可要多来张宅陪陪我这老头子了。”
“外公,今后,我常常来,只要您不嫌烦,我就天天来。”黎阳一张嘴就是乖巧玲珑,叫人听了心下舒坦。
“丫头。”张茂林灰眸半睁,“霖霜她……她这些年任性惯了,你莫要怨她。”
“外公,您宽心。”她顿了顿,双手收回膝前,轻轻道,“婆母是家中尊长,始终是我的婆母,是陈均柏的母亲。”
张茂林浑浊双眼抬望虚空,“你不愿原谅她,我也理解。我这个女儿生得明艳动人,年幼时,便是镇上所有小娘子聚在一块儿,也比不过她去。
我夫妇二人年齿已长,方得此一女,她母亲去得早,我自是将她视若珍宝,百般娇惯。终是……养成了她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叹了叹,气息有些不稳,“在她嫁入陈家之前,曾与李家那小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可惜……李家小子心思深沉,志不在儿女情长,一心只想攀上两淮总商之位,光耀门楣,转头便娶了官家小姐,以此作伐。”
“霖霜得知后……”他缓缓阖上眼皮,“如疯魔一般,不管不顾,竟闯了人家婚宴,闹得天翻地覆……
她是畅快了,出了这口恶气。可也因此名节尽毁,若只是那李家的势力,我老头子还不放在眼里,拼了全付身家也定要为她寻一门好婚事不可。
可她这般大闹婚宴,这城中还有谁人敢娶她?
无奈之下……这才下嫁了子衡的父亲。这些年里,李家小子夫妻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霖霜就,愈发……哎……”
言及此处,老人声音愈发低沉,眼睫潮湿,满是不得已的苦衷,终化作长长一声叹息。
眼前这位老人,叱咤两淮盐业,却也不得不在风烛残年,为了自己的女儿,碾碎了骄傲,向她一个无名小辈求一份宽恕。
黎阳鼻尖一酸,心下暗道:父母之爱子,是拳拳之心,是无穷无尽,是至死方休。
孺慕或终疏,舐犊定无悔。
只当她念及陈均柏的这对父母之时,心头紧了几分……陈均柏,别人家中没有的,你样样不缺,偏生别人都有父母之爱,你却求不得……
第31章
听老太爷讲了这许多,黎阳似乎能够明白婆母缘何于她诸多挑剔。
或许是对于她身世平平得以嫁入陈家的不屑,也或许是陈均柏每一次的偏帮,都在提醒婆母当年被竹马抛下的痛。
只不过是一场年少时的有缘无分,婆母竟似刻舟求剑一般将之烙于心底,毁了自己的日子也要去捞那水中圆月……黎阳此刻只觉得陈均柏这位母亲,真是‘至情至性’,一言难尽。
她打心底里心疼张老太爷,也实打实同情陈张氏的遇人不淑。可是,接二连三的栽赃诬陷之下,黎阳实在对这位婆母生不出宽宥之心。
几番斟酌下,她轻声道:“外公,您放心。婆母还有陈均柏呢,他是您一手带大的,您还不了解么,他定会孝顺长辈,让婆母过得舒心。”
自己是一个迟早要离开陈家的人,宽不宽宥的,也不影响婆母来日的生活罢……只是这话,不能同陈均柏的外公讲。
“你瞧我,老糊涂了。”张茂林笑叹一声,“你是个心善的孩子,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我也是多嘴了……”
静默一刻,他转而又道:“子衡年幼时,他父亲便离了家,自此霖霜变本加厉……子衡年幼,霖霜自己都过得翻天覆地,根本顾不及他,家中刁奴欺主之事常有……外人只道他是盐商独子,当是千宠万娇长大……实则,他自幼艰难,在陈家饥了、冻了,皆无人关心。”
老人喉头哽咽,“后来,我便将他接到张家养着。初来张家时,跟个小猫崽似的细骨伶仃……直到他掌事了,接手了家中产业,怕教外人瞧了笑话,才又回到陈家……如今,你二人和睦,我便放心了。”说着,枯槁手掌覆在黎阳手背,悠长叹息随着他阖眼入眠,混入风中。
张老太爷的摇椅缓缓停驻,黎阳瞧着老人浅浅入睡,心下酸涩。
陈均柏竟是这样长大的吗?这与巷尾弃儿有何区别?他瞧似日日与母亲同一屋檐,实则从未感受过母亲关爱。他似是同父亲共事盐业,实则父子间经年不见。
难怪,他于婚姻一事,可以冷静到只做利弊权衡,于选妻之事,也可以草率到任由绣球抛去哪儿便是哪儿。
他看似于婚约一事步步为营,实则,恐怕只心中
知晓什么是不对的婚嫁,却从未见过美满的日子。
如此想着,不由出了神,竟轻声低喃:外公,陈均柏的苦日子过去了,今后都会是好日子……
黎阳:“陈均柏……”
陈均柏:“外公他……”
马车内,二人同时出声,皆是一怔。
黎阳摸摸鼻子道:“你先说吧。”
“外公同你说了什么?”陈均柏压低声音,眸中墨色浓郁,身子向她身侧挪近几分。
黎阳只觉得肩头传来男子体温,耳根又烫又痒,微微让开些许,侧过头不去看他,沉吟道:“外公让你好好照顾婆母。”
谁知,男子听了这话,轻笑一声。
“笑什么?”黎阳不解。
陈均柏道:“怕不是外公让你宽宥母亲,你便以此推脱吧。”
他怎么知道的?
又听他淡淡道:“外公也同我说过这些,他说‘我还会成婚,会有娘子、孩子,会有自己的家。可母亲只有我一人’,外公为母亲操心许多。”
听他这般说,黎阳心头那股绵密酸楚又似被揪起,皱眉挥手道:“其实,这些事同我没什么关系,我怎么想的也不会影响婆母日后生活。”
见男人眸中一跳,眼神钉在她脸上,黎阳解释道:“你想呀,再过一年多,待婚约一过我就拿钱走人,回头还不是你同婆母共处陈宅。”
话音刚落,便见着陈均柏面色凝滞,黎阳疑惑道:“怎么啦?我算错日子了吗?”
她好心替他计算起来,“我是二月底嫁入你家,如今都六月中了。满打满算,再有二十个月,咱们的契约就到期啦,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一千两银子哦。”
见身边的男人默不作声看着自己,她又用手肘顶了一下陈均柏的手臂,凑上脸去问,“怎么,你不会忘了吧?!”
陈均柏唇角勾出的弧度不带一丝暖意:“没有忘。”
说罢,他默默退回车厢一角,拧眉侧头去看街上景致,不再做声。
只一双狭眼叫他紧成了冰刀一般,车窗的帘布随他掌心攥紧,扯出根根褶皱。
黎阳原本还存了心思,想问问他为何要将茶庄记到自己名下,见他突然又不说话了,也歇了心思。
这人样样都好,只动不动就不吱声了。
她靠着车厢,自顾扭着辫子琢磨起来:这位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少爷哟,晚上是不是给他做一碗糯叽叽的芝麻汤圆尝尝。
这些日子里,她基本也摸清了门路。
陈均柏在家就是跟着婆母的菜谱,三菜一汤清淡饮食。若是不在陈宅用餐,便是大鱼大肉宴请高官同僚。
平常百姓家里图方便,常吃的那些小食,于他而言,竟是没什么机会尝试。
也难怪自己之前求他办事的时候,随便一碗面,一碗馄饨都能教他食指大开,实在是歪打正着。
之前墨莲诬告她那会儿,还说她整日里做些不干不净的吃食,会让她家少爷身体不健康……怎么着,没想到吧……你家少爷就好这一口!气死你!
她心头同墨莲较劲,倏尔,张老爷子所说的话又跃然耳畔……黎阳眉眼轻笑转而一软,算了算了,在陈家还剩不到二十个月,这段日子里,便待陈均柏好些吧。
黎阳想了想,自己能帮他的,也就是看看账册,做做点心了。
马车颠簸摇晃,她这么胡思乱想,竟迷迷糊糊靠着车厢睡着了。
自打搬进陈宅,她一日比一日起得晚,每日晨定都是卡着点赶过去。前些日子柴房风波之后,婆母也不愿见她,便免了晨定之事,她索性日日都睡到天光大亮再起。
如今日这般,一大早被陈均柏拖到张家挡刀,说不定下午便要摸回床上去睡个回笼觉的。
她自己也奇怪,之前卖馄饨的时候,哪一日不是鸡鸣则起,有时候甚至起得比鸡还早,使不完的牛劲,不到夜深了还不舍得收摊。
难道真的是富贵窝里养闲人?
如今竟是一日比一日困顿。
半梦半醒间,只听耳旁一道男声轻叹,“快到了,醒醒。”肩头被人轻拍而醒。
黎阳砸吧砸吧嘴角的口水,迷瞪地睁开眼。
陈均柏一张俊脸贴在面前,她有些尴尬地揉揉眼睛,“到了啊?我瞧瞧……”说着,装模作样去挑车帘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