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刚要开口，又被她打断，“昭昭，三十廷杖啊，哪怕是习武的男子受了，也要躺个十天半月的，你一个女孩子哪里受得住。”
庄子洋瞧着母女二人，只坐观不语。黎阳见状，抓着庄疏桐的手道：“娘，陈均柏是我丈夫，他没有贪赃枉法，贪墨盐务银子的是章有道。”
“娘知道，可是昭昭，你不知道，这案子是圣上亲自判罚的，没有可能翻案的。”庄疏桐不等她说完又急急打断，想要全女儿放弃敲登闻鼓的想法。
“娘，我知道。”黎阳的回复十分坚定。
庄子洋此时出声道：“陈均柏今日就是这么同你说的？”
黎阳一惊。
第127章
庄子洋这话问得，语气严肃，似是问罪。
黎阳心下惊骇，生怕外公错怪到陈均柏身上去。
连忙说：“他劝我和离，为了劝我和离，讲了好大一串话。”
庄子洋看着黎阳，“那是为何？”
“外公，陈均柏说得分明，他给外孙女分析利弊，阐明要紧。”黎阳看着庄子洋，“可是，外公，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庄子洋语似寒冰。
庄疏桐见状，“爹……”
庄子洋并不瞧她，只是盯着黎阳。
黎阳：“外公，我不信这天下无处讲公道。陈均柏没有贪墨，我们结亲的时候彼此不知道会有今日，他也没有攀附权贵，庄家也绝无二心。”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见庄子洋仍是盯着她，“外公，我不信这天下可以如此颠倒黑白，不论是非！不论是谁，总要讲个理字。”
庄子洋：“你知道你要同谁讲理？”
“当今圣上！”祖孙二人说话间，彼此都紧紧盯着彼此，黎阳知道此刻决不能退缩，如果她后退一步，就是陈均柏的坟墓。
电光火石，庄疏桐瞧瞧女儿又看看父亲，忽而听得女儿这般说，心中一惊。
她的女儿，居然已经参透了这一层。
既然知道，她竟还愿意去敲击登闻鼓？！
“你这般爱他？”庄疏桐找不到原因，只能这般问女儿。
“娘，我在街头摆摊的时候，接了他的绣球，是他不嫌弃接我入了陈家。
嫁入陈家之后，婆母每每为难，都是他出面替我扛着。
他教我学生意，他带我看铺子，他帮我争来了自己的店。
到了他的为难关头，他只留了一封和离书要保全女儿，保全庄家。
娘，我不能让他被抄家流放。“黎阳认真瞧着母亲，一字一顿，“娘，我想救他。”
庄疏桐咬唇不语，她不是不能理解女儿，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就能抛开京城的一切跟黎朗私奔，如今女儿这是遗传了自己，她没有立场也舍不得去阻拦女儿，“可是，昭昭，若是敲了登闻鼓，那你外公便是彻底得罪了圣上。”
黎阳猛吸一口气，颤着唇，“我知道。”她艰难说道，“娘，只要您不认我，这样我便同庄府不相干了。”
庄疏桐万万没想到女儿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庄子洋似是也吃了一惊。
“娘，户籍上我是松山镇上孤女，查不出我们的关系，只要您不承认，便无人知晓你我二人的母女关系。您只需说已经同我恩断义绝，此事便不会牵连到庄府。”
庄疏桐听着女儿的话，心下百感交集，一头是父亲，是庄府，一头是女儿，她竟不知还如何回答女儿这话。
便眼泪汪汪瞧向父亲求救。
庄子洋仔细听着母女二人的对话。
“父亲！”庄疏桐朝自己父亲求救。
黎阳水盈盈的眸子看向自己外祖父，“外祖父，从今往后，昭昭便与庄府再无瓜葛。”
庄子洋仍是不语。
这一夜终究是谁都没有说服谁，夜里，黎阳便收拾了东西回到茶社。
只第二日，京城各处茶馆都多了一位说书先生，说得都是同一个本子。
农家的女儿长得漂亮，有一天出门遇富豪家的小姐发生了争执，农家女被富豪的马奴欺负，农家女的哥哥见到妹妹被欺负了之后动手与马奴打架。
富豪家的小姐嫉妒农家女长得漂亮，将重伤的马奴杀了嫁祸给农家女的哥哥，勾结官府判了农家女的哥哥流放，农家女家中失了主要的劳动力，父母受不了刺激离世，农家女最终决定敲登闻鼓为家人翻案的故事。
一夕之间，京城百姓都知道了这个话本子，甚至传入朝堂。
庆帝听闻此事，大发雷霆。
黎阳：“紫烟姐姐，辛苦了。”
紫烟朝着她一挑眉毛，一手抚上黎阳的手背，“有了这出话本子，希望会对你有所帮助。”
二人对视一番，黎阳心中感激不尽。
紫烟似是想起什么，“对了，昭昭，你真的想好了么？本朝至今无人敲击登闻鼓。”
李玉涵：“是啊，是啊，若是敲登闻鼓，需先受三十廷仗，才可受理。”
黎阳：“我知道。”
李玉涵：“受理之后，若是能翻案还好，若是不然，还要受罚。此案是陛下亲理的案子，你这是让皇上自己打自己的脸。能行吗？”
他如此一说，不可不谓是一盆冷水，众人皆是相视不语。
黎阳心下清楚，皇帝既然定了调，要再翻案十分困难。皮肉之苦，翻案失败后的惩罚，不过幸好她已经同外公一家撇清了关系，若是救不了陈均柏，自己就同他一块儿去流放去。
笔方见状，忙道：“不论是否能成功，这是唯一能救少爷的法子，总得去试一试啊。”
有凤：“你说得轻松，试一试，打的是少夫人，回头罚得也是少夫人。”
笔方：“有凤！当时可是少爷松口，你才能……”
笔方说得没错，万一翻案成功，陈均柏便可以回到他应有的生活中去，是自己害得他如此，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一试。
黎阳：“谢
谢各位，为陈均柏，为我所做的一切。明日之行，凶吉未卜，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只是，正如笔方所言，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不论明日的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不会后悔。
可是，此事与大家无关。我不能让大家都陪着我去陷入危险中，所以，还请大家，明日能在茶社中等消息，莫要去现场。”
说罢，也不等大家回应，黎阳便转头回房间休息去了。
衣衫未脱，鞋袜尤在，她便倒入床上，帐子挂在钩子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暗青色里挂着一轮圆月。
没有鸟叫，没有蝉鸣，甚至没有一丝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这样的安静闷在黎阳的心头，密密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上个月，也是这样的夜里，也在这间屋子里，她拖着陈均柏陪她讲话，不许他睡，他便不睡觉，一直哄着她讲话。
一夜的时间，两人讲了好多话，还讲了回到松山镇后要一起去庙里找大师，然后去周掌柜的宴楼吃一碗馄饨。
可现下，他在牢里，她在这里。
明日之后，二人是否还能回到松山镇都是未知数。
明日敲登闻鼓的话，外公和舅舅会怎么想，这一回能有多少胜算，她全都没有胜算。
想着，便有觉得躺着难受，起身翻出了之前同笔方一起核算的账目，一页一页翻看了过去。
这本账目，她早已倒背如流，但凡是懂得账目之人瞧了便可知道，究竟是谁贪墨了银子，究竟是谁犯了错。
可，这样一本账目，真的能救陈均柏吗？还是，会将他们打入更深的地狱？
想着，黎阳也无心再看账目，又不高兴挪腾去床上。就这么枯坐在桌旁，时而瞌睡，时而醒来，瞧着天色一点一点褪去暗沉。
忽而，几声刺耳鸟叫将黎阳惊醒。
起先是一只鸟，似是在她耳边啼叫一般，似口哨一般连着叫三声，不一会儿又换了花样唱了起来。渐渐地，似是将附近的鸟儿都唤了过来，一起叽叽喳喳，尖锐鸟叫，吵得人睡意全无。
“昨夜熬穿了呀。”黎阳自言自语叹气，瞧着外头的天色转鸭蛋青，直觉神色恹恹，便自个儿打了水，梳洗了一番，才算精神了些。
黎阳从衣柜中取了一见素白色长衫，只素着一张脸并不做装扮，在妆匣中扒拉两下，最终选了陈均柏送她的那只桃蝠簪子，插入发髻间。
天色并未亮透，黎阳阖上门，转身走到楼梯旁，轻手轻脚地下楼。
她想，就这样一个人出发吧，郑先生也好，紫烟姐姐也好，他们已经为自己做的够多了。
李玉涵和刘易同能在这样的时候选择留下，不论如何，他们没有选择在这样的时候落井下石，便已经是顾及了同陈均柏幼时的情谊了。
笔方为了陈均柏，先是写账本，接着又连着几日抄画本子，连日去联系京城的说书先生，一家一家酒楼茶肆去联络，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小鹿就更不用说了，这些日子里如果不是小鹿，这么一大家子的日常吃喝都成问题。别的不说，就是在刘易同他们放出来之前，所有人的开销都是靠着小鹿之前在茶社里赚来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