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饭便在这般剑拔弩张气氛下结束。
“姐姐。”黎阳正欲同陈均柏去拜见庄相,却听一道女声如风铃般悦耳。
庄洁玲
挥退身侧丫鬟,走上前来一福身子:“姐姐,洁珑无状,自幼叫爹娘宠坏了,在家中便是无法无天,我这个做姐姐的管教也是不听的。”
黎阳笑笑。
庄洁玲又道:“姐姐莫要同她置气,只今日能与姐姐相见,洁玲备了一礼,还望姐姐能收下。”说着,她招呼身后不远处的丫鬟捧上一木匣,朴素无华。
她素手打开匣子,竟是一颗夜明珠。
黎阳愣住,“这礼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姐姐。”庄洁珑牵起黎阳的手,将匣子交于她手中,“姐姐流落在外多年,受苦了。这颗夜明珠是当年祖父受圣上嘉赏所得御赐之物,只因姐姐不在家中,祖父才给我洁玲赏玩。如今姐姐归家,洁玲以此明珠,借花献佛。还望姐姐今后万事顺遂,康健如意。”
“这是祖父赠予你之物,我怎可收,你快收回去吧。”
庄洁玲见她与自己生分,叹气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颗明珠虽是祖父赠予我,可我却未必见得能护住此珠。
姐姐今日已见,家中母亲溺爱小妹,妹妹亦曾多次向我讨要此珠。虽父母待我也是极好,却始终偏疼幼妹更多。
既然注定护不住,倒不如赠予我想赠之人。今日得见姐姐,更是从父亲处听闻姐姐竟能孤身进京经商,如今生意兴隆。洁玲佩服姐姐的能力,更是敬重姐姐的勇气,还望姐姐不要见外。”
结果木匣,黎阳定定看向这位妹妹。
“你是庄府的小姐,身份不同,我虽不知妹妹所求,但很多事我并帮不上妹妹。”
庄洁玲笑道:“既然姐姐这般说,洁玲不妨名言。
父亲为兵部侍郎,人缘善广亦乐善好施,若见部下家中清苦便解囊相赠,如今我们一家分府别住,虽母亲不说我也知晓家中光景已不如昔年。加之领兵之人,今日得胜还朝便是满门荣耀,明日若是……若是家中还能有旁的一门支撑,届时便是周转打点也方便不少。
若姐姐不介意,我愿意明珠为契,跟着姐姐学经营。我自知身份有碍,不能参与经营,只我身边这丫头自小同我一起长大,是我信重之人,还望姐姐能相帮一二。
领兵打仗之人有胜亦难免有拜,洁玲虽希望家中日日昌盛,可万一……洁玲也希望能够为家中排忧解难。”
说罢,见黎阳不言,她便领人离去。
陈均柏从身后走上几步,看了一样黎阳手中之物,“你这舅舅生了两个女儿,倒还真是云泥之别。”
庄洁玲自知晓自己这位堂姐竟独自盘了一座酒楼,变仿佛叫人通了任督二脉。
平日里母亲只知晓后宅家私,于姐妹二人又多有宠溺。父母恩爱,可父亲是个武夫,母亲又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这家中便缺了一个有主意的。
她自幼聪慧,读书胜过男儿,好在祖父尚文,家中从不短缺书籍。读书使人明理,读史使人明事,以史为鉴,多少英雄儿女不过是一夕之间便沦为阶下囚,帝王之心从来都是深不可测。
如今庄家一族以尊荣泼天,祖父是相国又领门生者众,父亲是武将之首,如今这位堂姐夫更是富贵及天。
月盈则亏,她不敢将一切都系在帝王圣心之上。外祖母曾说过:“自古人心易变,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女儿家更当自强自立,莫要被世家大族的规矩束缚了手脚。”今日瞧着堂姐,这番话忽而又在她脑中响起。
第105章
黎阳侧头,“要不就带上她一起?”
“你那茶社寄居酒楼之中,不是长久之道。盘下白家酒楼,或是另选一处,当早下决断。不若趁此次机会请庄姑娘想法子,将店铺之事搞定。”于生意一事,陈均柏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不日,庄洁玲便收到了黎阳回信,明珠暂替她保管,这便是应下了。
庄洁玲忙叫上丫鬟喜鹊整理了自己的财务,将不常用之物都折成银子,又同庄融凌洁撒娇终买下京中一处铺子。
姐妹二人很快寻了中人签下租约,妙香茶社京城分号红火开张。
庄家寻得的铺子自是京中繁华地段,妙香茶社因占尽了天时地利,士有飞爷庄家托举,商有陈均柏出谋划策,文亦有紫烟的琴棋书画招引,客似云来,竟成了京中时兴的饮茶宴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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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渐短,京城的夏日来得猝不及防。
这一日,黎阳同庄疏桐相约去大觉寺上香。
这些日子黎阳忙着新店开张,她母女二人都未好好说过话,庄氏忽而对女儿女婿的婚事兴趣大胜。
黎阳坐在马车里兀自脸红,庄疏桐见状起了话头,“昭昭,你说他当时是绣球选妻?”
不怪庄疏桐,这两淮盐业的首商的婚事可以称得上是荒唐至极,庄氏心下有些不安,不知道她的昭昭嫁入那样的人家会不会吃苦。
黎阳点点头道:“是的,他的绣球砸到我的馄饨锅子里了。”然后挑了大致情况讲了,只避开了陈家乱七八糟的事。
庄氏是个机敏的,“那,你婆母待你可好?”
这个问题难住了黎阳,她忽而抬头道:“婆母如今在庄子上。”
“庄子上?”庄氏低呼。
“嗯,是陈均柏送去庄子上养老的。”黎阳道。
庄疏桐不再问了,就算那婆母待女儿不好,陈均柏也已经将人送到了庄子上了。他对女儿的爱重,可见一斑,她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马车已经到了寺院门口。庄疏桐携着黎阳的手径直进了大雄宝殿,两人跪在蒲团上潜心祈福。
这次,黎阳没有再求发财暴富,只向菩萨许愿能尽早找到父亲全家团圆。
见母亲还在和师傅说话,便自行摸出了殿门,跑去找茅房。
东走西荡间,撞到了人。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揉着撞到人的侧脸,一边道歉。
“陈夫人?!”
黎阳听到这声称呼,很是吃惊,抬头一看便傻了眼。
“章夫人。”
只见对面的妇人掬起端庄笑容,“陈夫人,别来无恙。”
黎阳尴尬挠着头笑,心中直道晦气。毕竟本来就是因为章夫人的为难,她才来了京城,如今撞见正主,不由觉得手足无措。
妇人一旁的贵妇,着装打扮瞧着都比章夫人好上了不少,似有些不耐烦,“我先去车上,尚书夫人那儿还等着。”
章夫人见状,匆匆同黎阳告别后,追着那位贵妇人,“姐姐,等等我。”
二人上了车,章夫人方坐定,便听声旁贵妇问道,“那丫头是谁啊。”
她喘了口气,瞟了一眼姐姐的方向,“那是松山镇上盐商的夫人,就是之前我同你说那‘魁龙珠’,只后来也没怎么联系了,不知她怎的也来了松山镇。”
“你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一个盐商的夫人也叫你好一阵大惊小怪。当年母亲可不是这样教养你的,我看那个章有道啊,唉。”贵妇人说到后来,只叹气不语。
章夫人面色一僵,自己姐姐嫁了丽妃娘娘的胞弟,如今在京城是人人称道的‘吉夫人’。可自己年轻时,一见着章有道便再也瞧不上其他人了,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给章有道。
可如今,人到中年,章有道待她不冷不热,只醉心在江南的盐务,夫妻二人只有要用到她娘家姐姐时才云雨一番。自己还需要这般奔波替他筹谋下一任的官位,只本就已经窝火,如今再听着姐姐这番话,心中怒火中烧。
只自己此次进京就是来求着姐姐出面帮忙拖门路的,便压了压心头的火,“姐姐,莫要这般说,他待我很好,这么多年也没有通房妾室。只是如今,三年任期将满,还得有劳姐姐相帮,疏通疏通,若是能有幸进京,今后我们姐妹二人也可常常相见不是。”
她这番话,柔中带刺。
吉夫人多年来的心病,就是丽妃的胞弟实在是个闲不住的,顾念着名声没敢大明大方往家里塞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到底也已经有了四房妾室。
京城的哪个青楼没去过,哪一个花魁不是紧着他吉老爷先安排。
但是,章夫人这话说得软和,她也不好发作。只暗暗攥拳,任尖利的指甲戳得手心道道痕迹,冲着车前头喊道,“哼,快些赶路。”
马鞭扬起,两匹黑色骏马疾驰在道上,车轱辘碾过碎石,弹出一道道弧线。
风儿顺着车帘子钻进马车里,黎阳将方才的遭遇同庄疏桐说了。
庄氏听闻后,心内对于章有道极其夫人极为
不满。这夫妇俩到松山镇的时候,她还是有所耳闻的。没想到这慈眉善目的章夫人,竟将她的女儿逼得独自进京。
想到这些,她眼神凌厉,“昭昭,等回府后,我们去寻了你祖父和子谦,将此事尽早告知他们,想必子谦还不知道章夫人进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