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生命时时在危险中,玉扶无空去管这些伤,但现下有人照顾,便又娇气起来,不大的身子抖啊抖,扭啊扭,还偶尔嫌疼地叫唤一下。
明明按着很快就能上好的药,可要照顾玉扶的感受,帮她上药的佛修愣是每隔一会就要停下。
又一次停下,息尘蹙了眉,他的修为能探出这小兔并非普通开了灵智的小兽,气息干净,就连流出的血也隐隐带着一些本源的力量。
这只可能是本身血脉就不凡的灵兔,这种灵物又与纯粹的妖族不同,在修炼上更易褪去妖性得道,但同样的,无论是对一些人修还是一些妖族来说,都很补。
故而,他在神识发觉这小兔之时,就已知为何有强大的妖魄被引来。
他不忍她落于妖魄,也不忍她死于修士剑下,帮她拦了一下。
然而,没想这小兔会扑到他怀中,尤其是,现在的模样,完全是赖上了他。
但要说讨厌,并不然,只是觉得有些娇气罢了,想来是误入此地吃了很多苦头吧,他停顿的上药动作再次放得更轻。
玉扶也乖巧地更配合了,方才见佛修蹙眉,可吓死她了,她一不小心就当做是在山上的时候同师姐们撒娇了。
她总这样,跟姥姥撒娇,也跟师姐们撒娇,她们身上总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姥姥是暖暖的,师姐们是香香的。
她下意识地对佛修也嗅了嗅,很淡的木质味道,像清晨的树林。
她喜欢这味道,更凑近地嗅了嗅,鼻尖也触上了佛修的指节,他的手很大,很长,也很好看,掌中央横着一串佛珠,指尖捏着为她上药的玉片,药味与佛珠的檀木味,在这触碰下,更清晰地刺激了她的嗅觉。
好奇驱使下,几乎是在鼻尖触上佛修指节的一瞬,她的舌尖也同时卷过,还是淡淡的,干净得几乎没有味道。
可玉扶却仍品味地眯了眯眼,她觉得喜欢,她喜欢这个佛修给她的感觉,甚至本能地想与他更接近一点。
但佛修显然是被她惊到了,为她上药的手倏地回收,用一种非常奇怪又不解的眼神凝视玉扶。
指节上被舔过的地方,几乎没留下痕迹,可那湿乎乎又温温的一点触感,绝不是错觉。
他平生第一次对灵兽一类感到困惑,它们原是这样亲人的吗?
他修佛,身上的气息自来清正温和,但他深知,自己并不招各类灵兽的待见。
息尘尤记得,初被师尊带回佛宗时,他并不被允许同任何同门接触,但好在静修之所有一片灵猴占据的树林,不至令他太孤独,可那些灵猴并不亲近他,从第一日起,灵猴便对他嘶吼,欲赶他离去。
他想,自己是生面孔,需要与它们熟悉的时日。
第二日又去,灵猴们用树果砸他。
他没有生气,还帮它们将树果捡起。
到了第三日,灵猴变本加厉,对他动手。
他满身抓痕,很可惜被挠破的宗门新衣。
第四日,他初入禅境,依旧被赶。
一月后,入凝戒境,不再惧灵猴砸来的果子。
一年,金刚境,三年,般若境……
他的气息变得越发平和,可那些灵猴也搬走了,他没有等来灵猴的亲近。
至于往后,偶尔碰到一些灵兽,倒是不再会被嫌弃地遭到驱赶,但也早失去了同它们亲近的念头。
玉扶也盯着那被她舔过一点的指节,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她很紧张,也很懊恼,她怎么就突然这样对待救兔恩人了呢?
就算是渡情期,可她原来在山上除了情绪低落一点外,分明能将自己管理得很好。
玉扶一会觉得是佛修气味太诱人,一会又觉得是自己变得太弱,才更趋向了兽的本性。
想来想去,最后决定撒娇。
它用自己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佛修落下的袖摆,身子也向他滚去。
第3章
为方便上药,玉扶是被佛修放在他打坐撑起的袍摆上的。
她一滚,重心向里,整个身子都压在佛修垂下的袖摆上,每轻蹭一下,佛修被压绷了的袍摆也会跟着动一下,将她的所有动静传递。
她在撞他——
息尘第一反应便是如此,可再垂眼,便发觉不是。
小小一团的小兔,抬眼望他一眼,就蹭一下,望一眼,就蹭一下。
无辜,还莫名地像是有点指责?
他落下手,有点无所适从,他总觉得应该对她的举动有点表示,可该如何做却是无从下手。
手指几次微微蜷动,最后还只是与小兔眼对着眼。
玉扶有点气馁,她就没见过定性这么好的人,她都这样撒娇了,身上都还带着伤呢,蹭蹭的,都痛了,他竟然连摸都不想摸一下她。
玉扶对自己的原形是极自信的,她变小的时候,姥姥总夸她是所有兔子中最好看的,师姐们也总想她变小了将她带到各处去,可她常觉得变小了不够威武,只爱用自己修炼出的最大体型显摆。
然即便是她变大的时候,收到的也多是夸赞,精怪们夸她威武,师姐们说她腹部柔软,但很有力量,喜爱靠着她着小憩。
不管什么时候,玉扶就没有被人嫌弃过,可面对佛修,玉扶第一次对自己起了怀疑,难是她现在太脏了?
想法方冒出,玉扶视线便落在佛修腹部的衣袍处,几个不大的爪印异常明显,也异常的熟悉,是她的无疑。
玉扶心虚地退开点压住的袖摆,脑袋小心翼翼地往佛修落在旁的掌心靠,低低呜咽一下,试探地蹭一下,又呜咽一下,蹭一下。
福至心灵般地,息尘好像懂了她的意思,不再需小兔主动蹭他,掌心已拢向小兔的脑袋。
不知是玉扶现在变得太小的缘故,还是佛修的手真的很大,玉扶好像一下就被覆盖住。
但那主动的力道很轻,也不怎么留恋,只摸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又摸一下,然后再就没有了。
玉扶气呼呼地背了身,她知道为什么师姐们提起佛修,就心肠好一句话了,因为他真的很木,很有定性,一点也不懂欣赏她的毛茸茸。
息尘也不懂小兔的想法,只摸了两下,好像就生气了?
看来是他会错了意。
但对此,息尘并无多诧异,他本就不受这些灵兽的喜爱,会被主动需求已是难得。
他淡笑而过,再次给玉扶上药。
清凉凉的药意再次覆过了刺疼,玉扶微微扭头,有些原谅了他的不懂欣赏。
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种族嘛,她也不怎么会欣赏人族修士不是吗?
不过,她还会化形,等她恢复妖力,他们就一样了。
她还要说人话,吓他一大跳。
她其实是会说人言的,即便是原形的姿态,但她才不傻,破庙中好多修士对妖有敌意呢。
玉扶得意地想着,短短一簇的尾巴也跟着摇动,继而轻微的呼噜声覆过了疲惫。
是睡着了。
息尘收起药,确定地想。
此时星辰正好,荒庙人疲,可在此的众人终归是修士,大多数时候并不用像凡人一般卧榻而眠,多打坐修整,无论是为小兔的呼噜不影响旁人,还是不令旁人影响了小兔,息尘在将玉扶放置到一旁时,在她身上罩了一个小小的结界。
结界的光圈濛亮,不大,但足以令她安眠。
息尘的视线无意地落在小小的兔子身上,她团成了一团,呼吸的缘故,整个身子都倏大倏小地起伏着,就像个时而膨胀时而缩小的毛茸小球。
息尘不由哂然一笑,下意识想一下先前触碰到的触感,很小,毛发也极其柔软,云朵一样。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对着玉扶虚虚比了一下,也就比巴掌大一点,也不知是怎么落到这的。
今日后又该如何处理?
要带上她吗?
念头极快地划过他的脑中,又很快压下,修行之人,动念即乖,实不该。
他不再看结界圈中的玉扶,闭目调息。
*
一夜经战,距离白日其实很快,也就个把的时辰,毁破的破庙屋顶便有曦光落下,曦光没有热度,却蕴着生气。
玉扶无意识地吸纳着一日初蒙时的精气,整个兔身都朦着一层曦光,毛发纤毫闪亮,直如个会发光的毛团子。
息尘没有唤醒她,而是将她连同结界都收拢为一个球形空间,收入袖中。
当下处的域界与妖域重新割裂开后,其实也便不存在什么值得注意的危险,若非昨日出现的妖魄,他也早该回梅江城告知梅江城城主。
如今天光大亮,一夜也不再出现诸如妖魄那等凶烈妖物,在场修士也自可处理好余留的妖兽。
他再没有留下的必要,出了庙殿,便与众人相散。
而玉扶再睁眼时,也已不见了庙殿,她像是被关入了一个光团中,外头黑漆漆的。
玉扶生气地冲撞,妖纹隐隐于眼下浮现,不过也就亮了一下而已,马上就暗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