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佳原双手放在椅背,头也垂着:“我没有逃避,我只是不想你去面对他。”他的声音陡然变轻,“你记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要是他借机报复你怎么办?你才积攒起一点人气,可能就差一个机会。”他也叙述着:“他做事不考虑后果,你会被他毁了的。”
他们都不是情感浓烈的人,不会情绪失控到摔碗砸锅。
这场争执注定不像暴雨般狂烈。
可也足够压抑,足够暗流涌动。
“可你们怎么能断绝关系?”她看向铺着绿格布的桌面:“如果我们过几年打算结婚,我去见你爸妈,他们会同意让两个儿子离心的女生进家门吗?”
“你们只要还在一个家里就会见面,你想想过年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我们要怎么面对这些?”
谢佳原仍不改色,宛若被强大力量审判,清黑的眼里并无波澜:“我不会理他,也可以不去那种场合。”
“可你能和你爸妈断绝关系吗?然后只和我在一起,全盘进入我的生活,只和我的朋友家人来往,那样你会开心吗?”
又把目光移开,终于下定了决心,呼出凉气:“如果你真的这样打算,那我宁愿我们先分开。”
越来越多可能性浮现在眼前,她耻于再想下去,做不出表情,又灌一杯凉水,用杯子遮住自己的脸。
电子钟的数字变成00:00,要不是她现在没心情玩笑,就要说她们已经讨论一天了。
黑暗把时间吞噬,整点的钟声响完了,屋内再度没入死寂。
然后她意识到,她的发言已经持续很久,而谢佳原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静静的听,好像奶油,也融到无边的夜色里去了。
他被那个字眼灼伤,更被她理所应当的语气刺痛:“我不能教训他,但可以和你分手,是吗?”
她找回些状态:“不是分手,只是分开一段时间,不要天天呆在一起,也不要见面,我们很快就会冷静下来的。”
“我知道该怎么解决,我不同意分开。”他滚了下喉结,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让她先去洗澡。
他们根本没得说。
林青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同床共枕,她再次婉拒了谢佳原的索吻,又不太过意得去,叹气,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次轮到谢佳原浑身颤了颤。
她是不是在嫌他脏。
他不敢问,因为她连提出分开的理由,都是基于他的立场出发,怕他与家人不睦,全然没提自己受到的冲击与伤害。
他该感谢的,她还愿意让他当个床伴。
他明明是个不真诚的恋人。
第32章
林青木觉得这大概就叫人生如戏。
脑内上演了几天魔幻的大戏后, 她慢慢平静下来,并没有厌恶谢佳原,也没有想提出分手, 只是陷入了一种宕机般的平静, 好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 再无波纹。
平心而论, 她认为谢佳原是她唯一付出了真心的男朋友, 从暧昧期的主动, 再到告白夜的亲吻,然后是热恋期的同居、发生关系乃至互相扶持, 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脑子一片混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也恨不起谢佳原。
他习惯把床单洗得一尘不染,可愿意让小猫和他们同床共枕, 他更喜欢宅家看书,却总陪着她疯玩到很晚。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他割裂开,一半走到了现在,一半还吸附在从前的他身上,久久无法脱落。
她对郁嘉朗早就没了恶感, 但也无法立即从魔幻的状态里脱身。
于是提出分开的那个夜晚过后, 她连着几天都早出晚归,和朋友待在一起喝酒吃饭, 谈天说地。有天从清吧出来, 她在门口看见了谢佳原。
松柏般立在夜色里,系着她织给他的围巾,意识到她和她的朋友在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站到树后面, 直到她和朋友们道别,走上来牵她的手。
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似乎都不习惯这样的氛围,谢佳原开口:“这几天降温了,我煮了姜茶,你回去后喝一点。”
“嗯。”
他把牵着她的手一道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林青木低头看了一眼,以往都是她主动放进去,再调戏他到面红耳赤,这会还有点不习惯。
谢佳原和她在一起后也闷闷的,很少主动调情,快到家的时候,她抽手按电梯,谢佳原的另一只手快她一步,又在按上的刹那紧急收回。
他不动声色,默默瞥向她那只没被他牵住的手,垂下眼眸。
过年了,俩人各回各家,终得解脱。
林青木那部古装剧不出意外地爆了,而且是全方位的大爆,诞生了好几个火出圈的梗,两个主演不必多说,有名有姓的角色都吃到了红利,全员上桌。
她有一套古装造型仙气飘飘,加上角色自带的热度和喜感,引来了一些网红的仿妆,经纪人催促她,赶紧趁机打理一下社交账号。
剧的热度持续上涨,路人粉和颜粉蜂拥而至。
在这之前她是真想不到,一个戏份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小时的新人,也能收获小几万粉丝,诚心发问:“我的演技真有那么好吗?”
经纪人说:“中规中矩吧,你看评论,谁夸你演技好了,全都是颜粉,但总比没有得好,这几天多发点营业。”
过几天再看,超话都建好了,人数已经有了几千,实时上涨。林青木空降进去,忐忑地发了几张自拍,怕被人做文章,文案只用了简简单单的:
【大家好】
然后隔几分钟看一次手机、刷新评论界面,生怕看见带着恶意来的人。
粉丝们喜出望外,没想到她速度这么快,都在猛夸,如那个女制片人预料,她的粉丝都是女粉,氛围暂时还很和谐。
寒假过去,认识她的剧粉和网友翻了几十倍,团队下血本买营销宣传,又带她拍了几组风向最火的照片,在视频平台蹭蹭热度,赶上了爆剧热度的末班车。
还有梁之锐在背后引线,更多剧本和综艺节目的橄榄枝纷至沓来,几个广告也找了上门。
咖位摆在那里,片酬暂时不会太多,但总归是开了个好头,鼓舞士气。
谢佳原没有和她断了联系,也没有提出见面,好像已经接受了她“分开一段时间”的提议,且恢复了和她正常交流的状态,不再提那些不可理喻的话。
断断续续的,林青木拼凑出另一个她不曾见过的恋人。
比如他从没喜欢过别的女生,暗恋她时一个人对镜子排练过表白;又比如他能看穿她暧昧期的把戏,但觉得逗她将计就计也挺好玩的。
尤其是他故作直白,一记直球把她的小心思顶回去,她气急败坏,他看似绷着脸,其实是在憋笑。
就像那年她在东京给他打视频,他是故意不穿上衣再接的,以及她借朋友的衣服穿让他来接的那晚,他很想和她挑明他很不爽,再这样就不理她了。
林青木有点尴尬:【一点都不好玩,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有暴露癖】
谢佳原:【我没有】
【只是想看你生气的样子】
本该是促进感情的话语,说出来却磨得她心口阵阵钝痛,故作镇定,勉强找回恋爱时的状态:【如你所愿,那我现在就生气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她找不到表情包就没发,那边沉默须臾,她才想起眼下关系特殊,想撤回消息也过了时限,下床来回踱步,疯狂吸猫转移注意力,还差点让猫挠到脸。
她又安慰起自己,谢佳原从来不是爱抠字眼的人,应该也会哄着她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佳原回复她:
【对不起】
【我不会再让你难过】
暧昧的气氛戛然而止。她不知该回什么,也不想装听不懂敷衍过去,丢掉手机,一头扎进被窝里。
年快过完了,谢佳原来找了林青木一次。他们像高中时那样到处闲逛,林青木全程戴着口罩,没往人太多的地方去。
兜兜转转,最后去了二中附近的一家面包店。
小店开在巷角,学校还没开学,冬天的傍晚行人稀少,老板是个小老太太,闭着眼睛坐在摇椅上听戏,林青木终于摘下口罩,大口透气,满屋子烤面包的香味。
她指了指托盘上刚出炉的面包:“你当时天天给我买这个吃,有一次雪下得太大了,还磕破了脸。”精致的脸庞映在玻璃柜门上:“我那时其实是见色起意,你信吗?”
“嗯。”
谢佳原:“我知道你喜欢好看的。”替她拿着盘子:“高一校运会,你替我解过围,也是说因为喜欢好看的。”
她当时还和别人在一起,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林青木的大脑飞速运转,没有印象,谢佳原娓娓道来,付完钱,和她并肩走出店门:“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涂了素颜霜,学会了戴隐形眼镜。”
“……啊?”
她尝试脑补谢佳原板着脸,对着镜子涂涂抹抹,笑出了声:“男为悦己者容啊。”记忆飞速走马灯:“你那老人表情包是不是也故意存的,还有你那朋友圈,每次刷到都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