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舒漾对费理钟而言有多重要。
他只觉得她任性娇气还爱惹事,不仅毫无作用,还非常不懂事,他更希望费理钟能将她这个拖油瓶给甩开。
她也成年了,她完全可以独立自主。
只要脱离费理钟的怀抱,她照样可以活得开心。
一大笔钱?一幢房子?
还是一张没有限制的黑卡?
费理钟轻易而举就能满足她的要求。
她也可以更贪婪些,比如想获得一些家族股份,即使她什么也不做,也能保证未来叔侄关系变淡后能继续过得潇洒。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养个花瓶并非难事,他甚至可以代替费理钟与她周旋,替她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可等她真的忽然消失了,他才彻底看清男人的疯态。
看见他因过分担心而阴沉憔悴的脸,看他不吃不喝枯坐在沙发上,睚眦尽裂,手里的茶杯被他硬生生捏碎,扎进血肉里,所有的怒火都变成静默的疯狂。
于是他也因自己的疏忽受到惩罚。
而且是家族里最严重的惩罚之一。
费理钟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把刀和一把枪。
要么凌迟至死,要么一命呜呼。
任何一个诺里斯家族的成员,只要看见这两样物件,都会不自觉胆战心寒,双腿发抖,害怕到尿裤子。
那是刻入骨髓的畏惧,因为他们曾亲眼见过背叛者死于自己的赌注下。
也听见过无数受罚者的惨叫声,在耳畔回荡,久久不绝。
罗维抬头望向费理钟。
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他贡献一片赤胆的男人。
却只从男人脸上看见狠戾暴虐,看见他阴鸷的目光如蛇般盯着他,幽冷死寂。
他才陡然想起,眼前的男人疯起来有多可怕。
那日,他在两种惩罚中选择了铤而走险。
他不是个温吞的人,不喜欢苟活,他做事向来直接。
于是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划过夜空发出刺耳的砰声,打碎了眼前的玻璃窗。
然而他想象中的四目皆空,想象中的血腥弥眼并未发生。
于是他惊愕地发现,那把左轮里并没有装实弹。
可橡胶弹的威力依然不小,蹭破了他的皮肤,在脸颊处留下一道灼烧的焦痕。
伤痕难以疗愈,像是特意给他的一记小小警告。
费理钟还是念旧情,给他留了后路。
命运的赌徒,侥幸逃脱死神的铰链。
那一瞬,他像散架的柴堆,颓然跌倒在地,浑身湿透,再也无法点燃。
第51章
舒漾放学回家, 心情极好地从车上蹦下来。
远远就看见书房里亮起的灯,她欢欣雀跃地跑过去,随手将外套扔在了管家怀里。
管家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 将臂弯的外套熨帖整齐后挂上衣架,又瞥见身后亦步亦趋的罗维,伸手拦住, 笑着劝慰道:“现在打扰恐怕不太合适,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吧。”
罗维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他没有愚笨至此。
他不在的日子,也听说了不少传言。
听说费理钟亲自接送舒漾上下学,并暗中给庄园增添了几名保镖。
听说费理钟身边莫名多出来个小妻子,他带着她参加晚宴,两人举止极其亲昵。
在很久以前,罗维就知道费理钟对舒漾的感情很深。
他对她无限纵容宠溺, 给她娇惯出许多坏毛病,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总给他添乱, 惹他生气,连罗维都倍感厌烦时, 费理钟却颇有耐心地逗哄。
罗维都把这种感情归结为亲情,归结为责任感。
却从未想过费理钟会真的想娶她。
于情于理, 费理钟都不像个会为女人折腰的人。
更不要说从事业和道德角度来看,他简直背道而驰。
可同样的,正因他自小就跟着费理钟, 罗维太清楚费理钟会因什么而脱轨。
他从不忌惮他人的目光,也不忌惮世俗的审判,偏偏也是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也是,他明明暗中掌控着少女的所有命脉, 却依然要他将她的生活琐事悉数汇报,依然会在听说少女生病时紧张到偷买机票回国,依然会在听说她犯错被罚时阴沉着脸攥紧拳头……
他的偏执和掌控欲,如他暗藏的野心那样强烈。
他又怎么舍得将他亲手养大的女孩,送进别人怀里。
“先生最近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管家蓦然出声,端着茶壶的手徐徐放下,瓷杯里的红茶伴随热浪散发出幽香,扑面而来。
醇香中夹杂着些许清淡的香水味,迷人且优雅。
罗维不自觉朝管家望去。
管家是位温文尔雅的绅士,说话含蓄又礼貌。
他的领口别着块白色方巾,左手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金色婚戒,因岁月磋磨变得黯淡无光,却依稀可见内圈雕刻着的LOVE字样。
那是爱的象征。
管家总是不吝啬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我很少见先生笑。”管家将那杯倒好的红茶推至罗维面前,眉眼间露出儒雅的笑,“我是指发自内心的笑。”
罗维接过茶杯喝了口。
滚烫的茶水瞬间驱散身体的严寒,五脏六腑都变得通畅。
“在小姐来到法蒂拉之前,这里可是比教堂还要安静的地方。”
管家继续说起话来,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茶杯缓慢摇晃,“每天夜里看守这座空荡荡的宫殿时,我就在想,未来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会让这里热闹起来吗。直到见到小姐后,我才明白,这座庄园的真正价值。”
罗维或许并不理解什么是爱,但他懂。
且一眼看穿两人间的暧昧火花闪耀了很长时间。
他比罗维更懂的是,他对这座庄园了如指掌。
也更加明白费理钟为此煞费苦心。
舒漾心爱的花房外,栽种了许多来自家乡的植被,春夏秋冬四季常青。
不论她什么时候去,总能看见角落里静默摇曳的银杏树和鹅掌楸,以及诗情画意的梅兰竹菊。
她的窗台面向东边的海岸,那里有整座庄园里最美的景色。
花坛里的玫瑰会在盛夏时绽放于旭日初升时,夜幕降临,她只要拉开那薄如蝉翼的纱帘,就能看见喷泉里倒映的月牙,吹拂着来自东岸的海风。
后花园的秋千和她小时候那架相似。
头顶有花藤遮阳蔽日,她可以尽情地躺在藤椅里看书,睡觉,或是抻着小腿摇晃,等着秋风将花瓣扫落,等着夜露将碧叶打湿。
家里养的那只白猫有一对晶莹澄澈的蓝眼睛。
费理钟擅自做主,给它取名叫“小馒头”。
据说小姐在国内时,家中有只白猫也叫这个名字。
她很喜欢,经常将它抱在腿上逗玩。
“小姐长得很美,不是吗?”
管家忽然反问道,意味深长地朝罗维瞥去一眼,“面对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先生又怎么忍心生气呢?”
罗维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事实。
只要舒漾在的时候,费理钟的心情总是别样的好。
偶尔发怒,也都是叔侄关系的摩擦生出的不满和别扭,总之一切都与舒漾有关。
渐渐的,他似乎也明白了费理钟的执念。
他对舒漾的感情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像他,他愿意为费理钟赴滔倒火,没有丝毫犹豫。
可若要说理由,那与情爱无关,也与忠诚关系甚微,更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执着。
“壁炉的温度好像过高了,我去看看。”管家站起身,临走前又自言自语地感慨道,“热点也好,冬天太冷,倒有点家的感觉了。”
罗维虎躯一震。
掌心的瓷杯也被蜷缩的手指抓紧。
家。
这个遥远且陌生的词。
他们生长在诺里斯家族里的人,是没有资格奢望家的。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使命而奋斗,罔顾生死,罔顾情义,彼此间保持着冷漠疏远的距离,既是对自己安危的谨慎,也是为了保护秘密的永存。
在夜晚街灯亮起时,他们却要冒着风雪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他们有各自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未能完成任务的后果,不是受到严重的惩罚,就是命丧于险境中。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都是孤儿。
可费理钟不算。
费理钟于整个诺里斯家族而言,都是异类般的存在。
他凶狠强势,做事比任何人都狠辣果决,像是有着抛弃所有的无畏勇气,以一敌百,孤身闯入敌营,让人既心存畏惧,又让人钦佩瞻仰,是弱肉强食生存法则下对上位者的崇拜。
诺里斯教父常说,他完美的不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