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着她的手腕,仔细瞧着,拇指又在那对银手镯上摩挲,摩挲着就移到了她的腰上,捞起沙发上的毛毯给她裹得结结实实的,再将她打横抱起,抱进房间里。
关灯的时候,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先睡吧,我晚点儿过来。”
他轻声将门关上,重新回到书房。
舒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总在等他的过程中率先睡着。
明明共睡在一张床上,却总像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两人只有在黄昏时有交集,等她醒来,男人又早早地消失,仿佛昨夜也不曾来过。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持续好些天了。
舒漾决意今晚要等他忙完再睡。
可这最后一位贵客迟迟不见出来。
钟乐山和他交谈了很久很久,比任何时候都要久。
这种烦躁不安的心绪,在舒漾盯着墙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后,终于到达顶峰。
有个莫名的猜想漫上心头,她腾地坐起身,抓着手里的那枚翡翠磨,磨得发热的玉石都开始烫手,两眼直勾勾盯着书房的门。
在管家准备给书房端去第二趟茶时,被舒漾伸手截住了:“给我吧。”
她不顾管家推辞的眼神,执意将茶盘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朝书房走去。
钟乐山和费理钟在谈事情,她本想敲门的,却陡然听见钟乐山高亢的声音:“费理钟!”
她脚步一顿,听见钟乐山的声音隔着厚门板隐隐传来:“下月订婚……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没法拒绝……别弄得太难堪……”
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身上。
舒漾的身体霎时僵住了。
手里的茶盘忽地啪嗒掉地上。
哗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杯碎裂的声音打断了里边的交谈,门外响起管家略显窘迫的道歉:“对不起先生,茶杯不小心被我打碎了,我再去给您泡一壶。”
哒哒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急促地消失在拐角处。
管家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无奈叹气。
果然,果然是这样。
难怪最近钟晓莹没有再来烦他,原来是因为他们要订婚了。
难怪钟乐山会亲自登门拜访。
原来是为了商量订婚的事。
舒漾趴在床头,将脸闷在枕头里,两端的被角在她手里拧成麻花。
心中的不忽悠燃烧着,将她的心肺烧得焦渴,所有的烦闷情绪在此刻爆发。可所有的怒火,在扫见床头那只被缝补好的小熊玩偶后,又莫名化成委屈不甘的泪水盈满眼眶,将枕头打湿。
她开始感到绝望。
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事实。
她原本想,平静地忽略他即将订婚的事,假装不去想未来,只需贪恋此刻他的温暖,沉浸在宁静且善意的谎言中,就这样就这样持续下去。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也终将面对事实。
费理钟会答应吗?
也许会吧。
迟早会的。
他向来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更何况还是对他有恩的钟乐山。
她想象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如果他娶了钟晓莹,钟乐山会i对他更加推心置腹,未来钟家的资产也能被他掌握在手里,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凭什么拒绝呢。
她又想起了那天费理钟让她远离周诚的话,说他是商人世家出来的孩子,没有心思单纯的,更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买卖。
那他呢,他也是从费家出来的,对利益只会更执着吧。
于他而言,她倒像是个累赘。
她能带给他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骗子。
骗子。
大骗子。
她闷在被子里骂他,却已经没了任何底气。
甚至骂他时的声音都是软的,颤的,带着哭腔的,充满委屈的。
她揪着床单,揪着枕头,揪着衣领,揪到胸口疼痛,呼吸都困难的疼,仿佛每次吸进去的空气都是一柄柄利刃,将五脏六腑都捣烂。
可是她不能再哭了。
哭也没用,只会让自己变得难看。
如果,如果他真的要结婚的话。
那她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她憋着眼泪坐起身,眼角挂着的泪珠垂垂欲落。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腕和腿,纤细白嫩,如牛奶般柔滑,没有一丝痕迹。
曾经费贺章在她身上留下的鞭痕,都被男人精心呵护着抹去了。
如今,她却忽然想再次留下伤痕,像很久前那样,被他疼惜地捧着小腿抹药膏。
药膏是清凉的。
他的手掌却是炙热的。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
夜很深很深,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鸦从光秃的枝头掠过,发出瘆人的叫声。
风也吹得猛烈,将窗外的雪花吹得到处乱飞,白雾与黑夜交融。
当男人躺下时,却发现那抹纤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掖着一小撮被角,头枕在边缘,岌岌可危。他伸手将人揽过来,搂在怀里,却发现少女双眉紧蹙,眼尾绯红,像是哭过。
他的手臂有片刻僵硬。
忽然想起在书房里听见的那串脚步声。
她果然听见了。
她跑得那样匆忙,那样急促,他怎么会听不出是她。
她习惯性的踢踏声,轻重缓急,都被他记在脑海。
“舒漾。”他叹息着将人搂紧,那抹纤瘦的身子自然地靠在他胸膛,仿佛每道弯曲的弧线都紧紧贴合他的骨骼,在他的胸前融成他的形状,融成血肉,与他彻底堕向深渊。
可他的手揽住了垂坠的人。
他在深渊边缘将她托住,让她往上爬。
他不止一次告诫她,底下是无尽深渊,只要掉下去就再无爬上来的可能。
她总是天真地眨着眼,像那轮明月旁的星辰,皎洁明亮。
当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时,他想起钟乐山的话。
又想起那日在车里,少女撕心裂肺哭泣的样子,用尖牙在他身上一遍遍撕咬,咬得狠,咬得疼痛,他的心也跟着滴血,一点点将他渗透。
“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又带着些自责,俯身在少女的耳畔低喃,没有寻求答案,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
-
舒漾睡得并不好。
尤其在这样阴沉的雪天,室内门窗紧闭,空气中仿佛带着催眠剂,是由浅入深的毒.药,只要吸食过多就会令人昏厥。
周诚拍了好几次她的肩膀,才将她从书桌上叫醒。
看她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样子,关心道:“舒漾,你昨晚熬夜了吗?”
舒漾将桌上的书收起来,瞥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拎起包准备去上下一堂课。
周诚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也没敢多问,看得出来,她今天的心情极差。
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好像不是他惹得她不开心。
一整天,舒漾都很沉默。
这样的沉默反而让周诚有些不自在起来。
平时看她都满是带着笑的,很少像这样神情恹恹,精神颓萎的样子。
即使面对他的喋喋不休,也总是有些反应的,或是翻白眼,或是嗤笑,或是将手拍他脸上让他闭嘴。
可今天,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只是坐在花坛的长椅上发呆,手里的烟灭了都不知道。
“舒漾,你的烟。”
周诚又捧着打火机凑过去给她点了根,点完后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老师,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想抽。”她冷淡拒绝。
随手将那根烟捻灭,扔进了垃圾桶。
周诚愣了几秒。
又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面色平静,又暗中叹气。
这是怎么了。
见她不说话,周诚也很识趣地没开口。
风从花坛边缘刮过来,周诚穿得很厚实,还是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瑟缩起肩膀。
却见舒漾穿得这样单薄,只穿着套校服,外边披着件羽绒外套,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担忧地看着,想问她要不要回室内。
但看她阴沉的脸,又不敢多嘴,怕她嫌自己话多惹得她更不高兴。
两人就这样在风中坐着。
坐到了放学的时候。
周家的司机来接他时,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
今天也是稀奇,往常舒漾家的司机总是很早来接她,没想到今天好像推迟了。
上车前,周诚试探着出声:“舒漾,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中餐馆,有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脑子里已经在想被拒绝后该怎么回应。
没想到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口应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