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以为她即将踏入他的世界,触碰到是幸福安定,是偏爱宠溺,是特殊例外,却不想原来都是幻象。
这幢他亲自构建的海市蜃楼,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扬起的风沙迷了她的眼,在脸上蒙尘,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捏着酒杯,默不作声地灌进喉咙里。
一口又一口,一杯又一杯。
火辣辣的酒精穿膛而过,像饮下滚烫的岩浆,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疼痛,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泪腺却又像是被堵住般,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憋的难受。
胸口压着厚重的秤砣,沉甸甸的,心底像有血在流。
流着流着,将她的胸腔填满,胀得酸疼。
“等过段时间,就让我爸给我们安排订婚仪式……”
似乎终于将心底的计划说出口,此刻钟晓莹分外舒坦,连喝酒的姿势都夸张起来,举杯仰着嘴直接往喉咙里灌,痛快极了。
舒漾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耳边只回荡着那三个字:未婚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摆在她面前,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麻木地灌酒。
费理钟会不会结婚?结婚对象是谁?
她好奇过无数次的问题,这次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答案。
只是那时,她坚定地以为,答案是她。
酒精却无法麻痹知觉,情绪在此刻分外敏感,一根蛛丝从心尖扯出,血珠顺着丝线流淌在她的掌心,牵得她手指微微颤抖。
十指连心,心也跟着颤抖。
醉得一塌糊涂,又清醒得一塌糊涂。
原本的拼酒,此时成了两人各自的痛饮。
一个潇洒快活,另一个则情绪低落,早已无人在意谁输谁赢。
等费理钟和钟乐山回来,就看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坐在椅子上。
两人都喝得极为狼狈,钟晓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跟鬼似的。舒漾也没好到哪里去,口红顺着嘴角抹出一道长痕,直撇入下巴。
费理钟皱眉,伸手捞起斜倚在凳子上的少女,拍了拍她的脸颊:“舒漾。”
她跟没骨头似的,身子软得不像样。
被扶起来时,整个人没有丝毫力气,软绵绵趴在他臂弯里。
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瞬间瘫软成泥。
没声音。
她眯着眼,像是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面前有无数重叠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面容,只有熟悉的雪松香萦绕在鼻尖,让她下意识抱紧对方的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叔……”
费理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揽着少女的腰,将她身上的外套裹紧,免得着凉。
又让罗维去把车开过来,准备回家。
钟乐山见状,也连忙让管家把钟晓莹扶起来,想让她去房间里歇着。
“不,我要回自己家——”
钟晓莹拼命撑起胳膊挣扎,不肯留下,非要回自己的别墅住。
她才不喜欢住这里,阴森森的,还是喜欢她粉嫩嫩的房间。
钟乐山知道她不喜欢住这里,又看她醉成这样,只能让管家开车送人回去。
赫德罗港的冬天,黑夜比白昼漫长。
才傍晚,外边的天已经黑得摸不着边,浓云卷着惨白的,纷纷扬扬飘着雪花。
“费哥哥,我要费哥哥送我回家。”
许是醉得太过,钟晓莹也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嚷嚷着要让费理钟送她。
平时在费理钟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人。
此时忽然变得大胆起来,人像有自动雷达似的,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费理钟的位置,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袖。
钟乐山无奈地看着钟晓莹,面露难色,正想劝阻。
这时,刚刚还醉得眼神迷离的舒漾,却忽然像回魂似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倚着费理钟的手臂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踉跄,人却是跌跌撞撞往罗维身旁走过去。
“小叔,你送钟姐姐回去吧。”她的两只手臂挽住了罗维的胳膊,借着他的臂膀支撑住自己的身子,回头冲费理钟笑,“罗维送我回去就行。”
“舒漾。”费理钟沉声喊她,抓着她的胳膊。
少女的手臂太瘦,他手一滑竟没能抓住,被她甩开。
男人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舒漾却固执地攥紧了罗维的胳膊,催促道:“走。”
罗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裂痕。
他拧着粗眉,冷着眼:“小姐,请松手。”
罗维试图掰开舒漾挽着自己胳膊的手,却不知少女哪来的力气,愣是没让他掰开一根手指。
倒是身旁的少女不管不顾,借着酒劲,蛮横地拽着他的衣袖往前,扯出凌乱的褶皱。
冷不丁看见费理钟阴沉的脸,罗维更是难为情。
一边看着舒漾,一边看着费理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雪花还在高空飞舞,费理钟和钟晓莹还站在屋檐下。
倒是罗维和舒漾,头顶没有半点遮挡,不过片刻,身上就被覆盖上一层雪白,头发眼睫毛都粘上雪粒。
鼻尖上传来丝丝冰凉,冻得她一哆嗦。
罗维只能先将舒漾送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舒漾趴在车窗上,对着车窗呵气,擦了擦玻璃。
在抹开的清明里,她看见费理钟正撑着伞站在屋檐下,远远盯着他们看,身旁的钟晓莹正拽着他的衣袖撒娇。
她的身形本就与舒漾相像。
只看那背影,模样与她相差无几。
舒漾笑了。
不知什么滋味的笑容。
她看着费理钟。
看见男人的脸被风雪吹的朦胧,眼神却如鹰隼般犀利,穿透风雪朝她望来,她忽然间有些难过,这一幕好似离别。
费理钟迎上少女迷蒙的视线,看见她将食指放在唇角,抵着牙尖,红艳艳的唇勾着一丝笑,对着他无声开口——
“小叔,她喜欢你。”
——我也喜欢。
她没说。
第31章
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像掉进水里的海绵。
舒漾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冰凉的触感将涣散的意识拽回。
微微睁眼,看见后视镜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唇膏被酒渍晕开, 被男人拇指揩拭过的唇角,此刻还残留着浅浅红痕。
寒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混在暖融融的空调里, 尖锐刺骨。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大衣外套里。
外套里还残存着男人的香味,很好闻。
暖融融的内衬柔软顺滑,脸颊贴上去,像是贴着他温暖的掌心,舒适且安逸。
呵出的气在窗户上迅速蒙成白雾,化作水珠滴下来。
滴在鼻尖上,融化在心里。
车厢内很安静, 静到身旁的罗维都难得沉默。
他两手握着方向盘,拧紧眉毛, 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车辆还未启动,车门忽然被拉开。
男人冰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下去!”
罗维被这道声音惊得回魂, 抬头看见费理钟正站在车边,周身散发着股阴冷戾气, 脸色更是难看得可怕,眼神仿佛要杀人。
罗维连忙松开方向盘,撤出身子。
刚把脚抽回来, 男人已经跻身坐进车厢,砰的关上了车门。
那把伞也被随意扔在了地上。
黑黢黢的玻璃遮挡住车厢里的情景,只见车辆徐徐开了起来,在驶上柏油路后, 车速骤然飙升,引擎轰鸣,车辆扬起大片雪雾,片刻就蹿得没了影。
罗维捡起地上的黑伞,兀自愣神。
远处钟晓莹还在胡搅蛮缠,揪着钟乐山腕上的佛珠问费理钟去哪了。
钟乐山一边连声哄着,从她手里夺回自己的宝贝佛珠,一边用眼神示意管家上前帮忙,管家架着她的胳膊,总算将烂醉如泥的人塞进了车厢。
一坐进车厢,被暖气包围的瞬间,钟晓莹就舒服地闭上了眼。
睡着前,嘴里还在嘟囔着:“我要费哥哥送我回家。”
钟乐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跟管家叮嘱了几句,这才叹气往回走。
扭头看见站在原地发愣的罗维,又倒退回来,行至他身前问道:“对了,诺里斯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有在吃药吗?”
罗维这才回过神来。
他恢复了那副冰山脸,礼貌回答:“先生目前身体状况稳定,药一直在吃。”
钟乐山了然点头,抬头望了眼天空,感慨道:
“这赫德罗港的雪是下得越来越大了。”
“希望他能挺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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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理钟沉默地开着车。
车速很快,快到即使关着窗,也能清晰地听见车窗外气流急速擦过,挤进缝隙里,刮出尖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