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这束。”
舒漾对老板娘说。
等舒漾坐回车上,看见罗维有些不耐地抿着唇。
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视线扫在她手里捧着的花上,却又暗含隐隐不满,在那张本就缺乏生动的脸上十分突出。
或许在他看来,舒漾总是爱没事找事。
明明他们可以直接回家,她却非要在中途停车去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舒漾没有理会他的眼神。
低头闻了闻花束,是香的。
希望它能留香久一点。
这样费理钟收到花时,就会闻到与此刻同样的香味。
在临近市中心时,道路忽然变得拥挤堵塞。
晚班高峰期让车流停滞不前,行驶变得缓慢。
而在这时,罗维忽然瞥了她一眼:
“小姐,你可以更懂事点。”
“先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陪你玩乐。”
闻言,原本欢欣雀跃的少女,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她似惊愕,似不解地抬头望去,却见罗维目光直视前方,与平日冷漠的机器人并无两样。
-
费理钟是深夜回来的。
他将领带扯下,余光瞥见桌上放着的一束鸢尾花,沾着露水,散发幽幽清香。
蓝色花束下挂着一张白色卡片。
少女的字迹清秀婉丽——希望小叔永远开心,永远陪在我身边。
男人的眉眼晕开些许温柔宠溺,捏着卡片的手久久未曾放下。
他推开卧室的门,昏暗的室内亮着盏幽黄的灯,仿佛在等他归来。
少女已经蜷着身子陷入沉睡,半张脸陷在被褥里,只有裸.露在外的锁骨伴随呼吸微微翕动,像只漂亮的蝴蝶。
白日有多闹腾,夜晚就有多安静。
她也只有在沉睡时才如此安静。
只是少女的眉眼总是皱着的,怎么都舒展不开,乖巧又恬静,脆弱又可怜。
费理钟忍不住低声叹气。
他放轻了脚步,将那束花轻轻插在了床头柜的花瓶里。
花瓶旁那本厚重的《圣经》被他烫了无数个洞,在昏暗的灯光里照出黑金色,也照亮着他如墨般漆黑的影子。
是蛰伏在黑夜的狼。
在靠近床的那刻,凶狠地扑过去,啃咬厮杀。
然而臆想中的幻动并未实现。
那抹沉甸甸的影子终究化作一团薄雾,笼罩在少女身上。
费理钟坐在床边,手掌不自觉抚上她的眉间。
大拇指轻轻摁揉着,似乎想将那抹碍眼的褶痕揉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室内的灯彻底暗下去,身旁再无声响。
男人的手臂揽着她的腰,裹进自己胸膛,如往常般将她呵护在温柔的怀抱里,将炙热的体温渡去,祛除她背脊上的凉意。
少女无声睁开眼。
攀着他的肩,轻轻在他眼皮上落下薄如蝉翼般的吻。
虔诚又神圣。
带着轻微颤抖的。
嘀嗒。
雨滴终究是落了下来。
第21章
舒漾这几天忽然变得很乖。
她没有偷懒, 也没有惹事,老老实实去舞蹈室训练。
距离表演赛仅剩两天,舞蹈室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那名生病的女孩还是没能如期痊愈, 舒漾就成了陈雪华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看见早早赶来训练的舒漾,陈雪华还倍感意外。
前几天才刚向她请假的少女,今早已经穿上芭蕾舞服, 一扫先前的懈怠,认认真真跟着大家一起训练。
舒漾腿上的鞭痕已经消散许多,脖子上的红痕也逐渐淡去。
她对着宽敞明亮的镜子,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旋转跳跃,露出她白皙纤长的天鹅颈,优雅翩跹,美丽动人。
陈雪华总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看她跳舞。
看着她仿佛像看见自己女儿般,眼里总是带着欣慰与慈爱的。可一旦想象终止, 联想到现实,又陡然生出满腔遗憾。
越美丽的事物越容易消亡。
陈雪华不由得替她担心起来。
她承认舒漾在芭蕾上有着过人的天赋。
却希望这种天赋能够长久些, 不会过早地被人为泯灭。
她见过太多像舒漾这样的女孩,自以为天赋是上天赏赐的礼物, 年轻更是挥霍的资本,却从不肯珍惜。
有的在一声声吹捧中迷失自我, 有的被繁华迷了眼,或是误入歧途。
等她们再想捡起这份礼物时,却只能遗憾拆取空盒。
可当陈雪华将自己的担忧诉之以忠告时, 少女却摇了摇头,眨着星眸坦然道:“老师,我以后不会再继续跳舞了。”
陈雪华诧异地望向她:“为什么?”
舒漾盯着她手里捧的保温杯,笑了下:“其实, 我跟您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看见您的那一刻,也仿佛看见了我的母亲。”
-
舒漾对自己的母亲没有过多印象。
她仅有的印象是那张报纸上刊登的游轮失陷的画面。
熊熊烈火漂浮在海面上,深蓝的海水披着薄冰,天寒地冻,却在游轮驶过的轨迹上拖拽出长长的火舌。黑烟裹着海雾,烈焰滚滚,那艘游轮直嗖嗖掉入海底,再无声息。
五岁的她还不懂什么是天鹅号游轮,什么是皇家芭蕾舞团。
她只知道自己没了父母,只能跟陌生男人回陌生的家。
人为或者意外,她直至今日也无法知晓。
对母亲的模样更是渺然。
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是典雅温柔的,她是皇家芭蕾舞团的舞者。
那日她或许刚穿着芭蕾舞服跳完一整支《天鹅湖》,身为作曲家的父亲,正坐在台下为她鼓掌喝彩,含情脉脉,为自己的妻子而自豪。
艺术家的气质总是相似的。
他们也许正是因为某种特定气质而相互吸引。
一次咖啡馆的邂逅,一次舞会的奇遇。
抑或是某场无关紧要的演出引起的一见钟情。
不知是梦还是幻象,舒漾曾模糊地记起,当那位不知名的作曲家正伏案谱曲时,他美丽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该给我们女儿取个什么名呢。”
作曲家翻着乐谱,看见四分音符正落在某行字上。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启,他沉吟:“凌波荡漾,就叫舒漾吧。”
妻子展露笑颜,作曲家凝望着她的脸。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妻子轻盈曼妙的舞姿,如天鹅般优雅从容。
“她长得很像你,希望以后她也能跳得跟你一样美丽动人。”
他们寄希望于襁褓中的婴儿,这是他们梦想的结晶。
从三岁起,舒漾的衣服就被白色覆盖。
她每天泡在舞蹈房内练习基本功,被温柔又极具耐心的女人监督着,重复着压腿下腰的动作。
培养一只白天鹅要花费的精力远超想象。
而那时的舒漾却尚且懵懂,却对天鹅十分着迷,沉浸在对未知的探索中,练得津津有味。
可当天鹅号沉入海底。
她的天鹅梦也一夜间破碎。
后来的后来,舒漾只要看见天鹅,就会想起那艘游轮的标志图腾。
黑圈中高仰头颅的白天鹅,脖子上裹着珍珠草环,振翅飞翔。
母亲也如那只失陷的天鹅,沉入海底。
在涟漪中逐渐模糊不清。
陈雪华不知道舒漾在想什么,看着少女明媚的笑容,她由衷地发出感慨:“如果你能坚持跳下去,你的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舒漾没说话,目光在陈雪华脸上流转。
仿佛看见母亲正以温柔的目光凝视她,给予她鼓励。
如果母亲没有去世的话,应该和陈雪华的年纪差不多。
同样的优雅从容,同样的气质出尘。
然而一切都是假的。
比起母亲,她更希望费理钟坐在台下为她鼓掌。
-
休息时刻,舒漾给范郑雅打了个电话。
她不知道范郑雅那边是几点,拨通电话后,听见那头传来熟悉的响声。
“哦,David,再重点……哦——”
电话那头响起女人绵长的音调,听得舒漾眉心直跳,等那道暧昧的声音结束后,对方才气喘吁吁地贴近话筒笑,“这不是我亲爱的小舒漾吗?”
“范郑雅。”舒漾无奈地在旁边坐下。
她就知道,每次打电话给她准是在做这档子事。
“还要多久?”
“嗯嗯……快了。”
范郑雅刚从高.潮的余韵结束,声音还带着慵懒的哑。
话音刚落,就听见她又尖细地媚叫一声:“David,别这样!我在打电话呢。”
紧接着,就听见对方被堵住嘴,咕咚吞咽的声音。
唇齿交缠的啧啧声不绝于耳。
“好了好了,David,我得跟我好姐妹聊会儿天。”
范郑雅终于正色将男人推开,又用英文交流了几句,扭头对着电话低笑,“舒漾,这不能怪我,David实在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