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遭报应的。”
身后传来费贺章惊惧又阴狠的声音,破碎中嚼出烂血来。
费家人搀扶着他的身子。
他早已经开始变得衰老,颓败,迟早将变成枯叶落地归根。
真是自不量力。
男人敛眉,暗自将手中的鸡蛋敲碎,将蛋壳一点点剥离。
“小叔……”
寂静中忽然响起少女踯躅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音,细细地在男人耳朵里刮过,微痒。
男人抬眼望去,却见少女的脸颊兀自飘起绯色,眼尾也悄悄跟着泛红。
少女不自觉地攥着手里的吸管,来回搅动,略微低垂脑袋,视线向下,不敢直视他。
声音却尤其响亮,带着隐隐期冀:“昨晚,是小叔抱我上床的吗?”
忐忑,心乱如麻。
等待是如此漫长。
舒漾的心陡然加速到不可名状的状态,砰砰撞击着胸腔,将她撞的呼吸急促,背脊酥麻。
耳尖微微竖起,所有的神经都变得敏感。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
她才猛然抬头,坠入一双如幽潭般深邃的眼眸里。
然而那双眼睛太过沉静,无波。
混沌中融合沉沉夜色,没有半点涟漪。
费理钟并没有多余表情,他甚至平静地将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盘子里,提醒她:“下次不要在浴缸里睡觉,会感冒。”
体贴,温柔,包容,宠溺。
这是她熟悉的小叔。
可她却不肯善罢甘休。
她用双眼仔细地瞧,打量着男人的眉眼,每寸每毫,想瞧出更多东西。
面对她的打量,男人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抱她上床,或者给她披上浴袍,都是件极为寻常普通的事。
毕竟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替她搓过背。
那是她军训之后,背部被太阳晒伤,皮肤发红溃烂。
只要沾一点热水就疼得要命。
那天恰好保姆请假,家中只有费理钟一个人。
舒漾原本不想麻烦他的,却在被浴缸里的热水烫得嘶嘶直呼时,被费理钟听见,只能含泪向他求助。
男人看见她背上的疮痍,红斑和衣服粘在一起,稍微撕扯就会带走皮肉。
似心疼又似恼火,阴沉着脸训斥她:“被晒伤了也不说?”
舒漾确实忍着没告诉费理钟。
因为她不想惹他生气。
上次她因为在体育课跑步时突然晕倒,费理钟就向学校提出申请,不允许她再参加过分剧烈的运动。
其实她只是那天午饭没吃饱,加上生理期到了,她才脆弱地倒下的。
那是意外,平时她根本不会这样的,她身体素质没那么差。
她就是被呵护得太好了,以至于闲言碎语太多。
虽然她也不在意那些,可是总觉得被他这样特殊照顾,会显得自己很没用,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没长大。
她也不想总是让费理钟出面。
她不想。
男人看着眼前的少女,脆弱的像净白瓷器,一碰就碎。
表情纵是严厉,还是轻柔地给她擦拭完背部,用药膏涂抹伤口。
后来上完药,费理钟也向学校再次提出申请,让她不用再经受军训的折磨。
舒漾再次被迫承受他的过度宠爱。
在没有观察到更多的细节后,少女的眼中止不住的失望。
她恹恹地垂下脑袋,声音沉闷:“知道了。”
果然,连她的裸.体都无法吸引他的话。
那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吧。
小叔果然还是把她当小孩看吧。
即使她已经十八岁了,实则在他眼里依然是没长大的孩子,不如那些长相成熟,身材丰满的女人具有诱惑力。
忽然的。
舒漾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沮丧。
第19章
费理钟离开后, 罗维将舒漾送去学校。
其实她这几天没什么课,除了几节无聊的选修外,剩下的只有舞蹈队的训练。
舒漾心情不佳, 不是很想跳舞。
她跟陈雪华请了假,对方倒是温柔体贴地询问:“是累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舒漾摇头, 不想多解释,也不想辜负她的期望,只说过两天再来舞蹈室。
陈雪华点头,让她先忙自己的事,舞蹈队这边不急。
确实不急。
舒漾悟性很好,学起舞来速度很快,即使请假也能轻松跟上她们的进度。
只是临近表演赛的日子,陈雪华最担心的是她不来。
舒漾算着时间, 刚好在他们出国前一天上台表演,还来得及。
罗维依旧顽固且死脑筋。
他守在教学楼下, 坐在车里盯着教学楼出口,防止舒漾逃跑。
其实她不懂为什么费理钟非要让罗维跟着。
她现在已经很听话了, 不会惹事的。
罗维没有解释。
费理钟也没有解释。
他们像两堵高墙,矗立在她面前。
明明是替她遮风挡雨的, 却莫名让她感到沉闷,密不透风。
阳光照进来,温度在攀升。
风吹拂着窗边的帘子, 摇曳出一片光影,教室里回荡着老教授讲课的声音,拖着绵长的语调,令人昏昏欲睡。
舒漾坐在后排, 身旁坐着邱琪。
邱琪身板笔直,正老实本分地拿着纸和笔做笔记,很认真。
舒漾则低着头偷偷摸摸玩手机。
她收到梅媞发来的短信,问她:“你现在是不是跟你小叔住一块?”
舒漾没搭理她,收到信息的第一秒就选择无视。
没一会儿手机又开始震动,接二连三收到梅媞的消息。
“你爷爷让我们搬回老宅住。”
“你小叔迟早要走的,赖在那儿有什么用?”
“别以为有你小叔罩着你就能为所欲为,看看这些年是谁养的你,没良心的贱蹄子,识相的话就滚回来。”
梅媞起初还想试图跟她交流。
后来见她不回复,语气变得焦躁不安,只能愤怒地骂她。
她还是老样子。
即使被费贺章赶出去,一招手,又不得不灰溜溜爬回来。
舒漾当然不会被她的话威胁到。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笑,笑着笑着,忽然打字回复了一条:“梅阿姨,当年你是怎么爬上费长河的床的?”
梅媞忽然沉默了。
过了片刻,比之前更难听的话骂了过来。
舒漾不紧不慢地把她删除拉黑。
她想,出国后一定要把号码给换了。
费理钟说得对,这里果然没有任何令人留恋的地方。
哪怕一点。
手肘忽然被人碰了下,舒漾抬起脑袋,看见邱琪努嘴示意她朝前看。
舒漾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前门走进来两个人。
男生脚上缠着绷带,手臂夹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被人搀扶进来。
搀扶他的女生面容温婉秀丽,气质淑雅,身上穿的那条裙子用的是极好的面料,在阳光下流溢着隐隐暗色,典雅贵气。
这不是尹星竹吗。
身旁那人正是他刚回国的小青梅。
将尹星竹搀扶到座位上,女生礼貌地冲老师笑了下:“打扰了。”
片刻寂静后,众人的目光逐渐收回,又继续听课,仿佛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舒漾有些惊讶,瞧了眼身旁邱琪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于是好奇地问:“你不惊讶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上礼拜开始他们就这样了。”邱琪像是经历过生死般,表情无比坦然,平静到像在说与她无关的事,“听说他俩已经订婚了。”
在舒漾没来上课的这些天,尹星竹忽然化身好学生,风雨无阻地来学校打卡。
即使腿还瘸着,也坚持要拄着拐杖来听课,不肯错漏任何一节,勤奋的不像他。
看着尹星竹罕见地戴上了银边眼镜,也不像平时那样气焰嚣张地大声嚷嚷,反而低声跟身旁的青梅交谈,笑容温和的样子,舒漾大概猜到了原因。
尹星竹的青梅家境很好,学历自然也不差。
只是这青梅家思想较为传统,导致她对伴侣的要求也高,希望对方在学识上能有所成就,这样两人才能进行更好的精神交流。
尹星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装模作样还是在行的。
为了巴结小青梅,他只能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以讨得她欢心。
即便只是装装样子,也很容易触动到女孩的心。
毕竟他那副皮囊还是很吸引人的。
让大小姐屈尊来学校陪读,还要照顾他这样行动不便的病人。
不得不承认,尹星竹在某些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见状,舒漾倒是好奇地观察起邱琪来。
尹星竹都成这样了,她是怎么想的。
许是察觉到舒漾打探的视线,邱琪面不改色地收起课本:“我早放弃了。他们都订婚了,我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该放弃了。”